书城小说莫比乌斯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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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百合

这段刚看完,明三又适时地推来另一册摘要资料。她对这堆乱七八糟的文件熟悉的程度令我愕然。

——懋盛商行董事长叶懋盛被日本宪兵队请去后至今未归 法租界声称事发地点超出租界权限范围不予干涉 家属控诉无门。

——惠中老板业已返家 明晟老板沉尸浦江 唯懋盛老板至今音讯全无。

叶府上下已是鸡飞狗跳,百合看着三位兄长已在为家产而吵个不停,话里话外已将父亲当作了死人。

大娘哭得死去活来,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成天介的巴望爷娘快点死忒……呒么一个正而八经去做点事体的……已经第四天了,连一点消息都勿晓得的……养倷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塞进马桶揿死的好……唉——真真叫人气煞!”

百合就站在大娘的身边。家中突遭巨变她一时也乱了方寸,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眼泪吧嗒吧嗒跟着往下直掉。

“太太,老爷回来了!”当事的管家兴冲冲地往里直冲。一时间,空气仿佛被凝注了似的,所有人都盯着他全没了声息。“老爷回来啦!”管家一拍大腿道:“老爷真的回来了!”

一下子,叶府又像炸开了锅,所有的人都往大门口冲去——

叶懋盛正走出黑色轿车,整个人看上去竟老了十几岁,头发也白了一大片。他对着三个叽哩喳啦的儿子撇了撇手,转身恭恭敬敬的迎出一位年轻人。

百合被撇在厅里,站在大娘和老妈子的身后,心里忽然一阵莫名其妙的悸动——她看见了被众星捧月般的簇拥在中间他,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心头的那潭死水此时此刻倾闸而出,仿佛要彻彻底底的淌个干净。

他走到她的面前,抽出手帕,和颜悦色地说道:“阿姐不要哭了。”

百合怔怔地看着他,好一声“阿姐”!她扭头跑上楼,冲进了房间。

“勿要管伊!勿要管伊!快讲讲情况。”

叶懋盛吃力的倒在沙发上,“家里有什么吃的?快点搞来让我吃点。”佣人赶紧端来一碗八宝甜粥,他稀里哗啦吃得胡子拉碴。

“爹爹哪能会被日本人捉去的?”

“唉——不要提了,都不要提了,我不想再提起这桩事体。”

“我伲照着惠中的方法一路厢路子通上去的,迭帮人拿了钞票却一点呒么路道的,勿晓得是哪能一回事体?”

叶懋盛摇了摇手,不耐烦的打断了儿子的话,“不要再提了!你们这帮赤佬以后多孝顺孝顺这位先生就行了。人家年纪轻轻眼光却独到,这回要不是他,我这条老命就彻底交给日本人了。”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叶老先生哪里的话,我这也是几桩事情正好碰到了一处,顺便就将老先生救了出来。说到底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不帮你帮谁呢?”他从西装内侧袋里掏出雪茄烟的羊皮套子,边说边拧开里面的镀金烟管的盖子,抽出一支上好的雪茄。叶家兄弟赶紧递上雪茄刀,殷勤地替他点上火。“惠中、明晟人家是因为日本人要他们出头当什么商会会长,一家托人托在路子上,花钞票也花在刀口上,所以命得以保牢。另一家托人不力,所以遭受了不测。”他嘴角微微一提,道:“但是,日本人这趟请叶老先生去却完完全全不是为了这桩事情,你们踏错了门道当然什么也得不到了。”

“那日本人绑架爹爹到底要做啥呢?”

他跟叶懋盛对望了一眼,笑着不回答。

“你们不要再问这件事了。后面的事都听这位先生的安排就行了。”叶懋盛回头客气的说道:“那一切就照刚才商定的办。”

“好!那么就烦劳叶老先生将百合公寓的图纸拿出来吧。”他幽幽地吐了口烟,整张脸笼罩在烟雾的后面,目光迷离地看着叶懋盛。

沉静,是一种自我保护。百合将自己完完全全沉静在书的海洋里,她在那里重生,她在那里自我毁灭。固步自封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书房、卧室,来去自由不会惊动任何一个人。

“……今天这一遭就算是过去了,明天的事我就无能为力了。说穿了老先生到底有三个儿子的,我这个外人闲事管到这里也算是够意思了。”

“那里的话?那三个赤佬鼎得牢什么事?今天要不是先生高招:将里面都换上铁柜子的话,日本人就要动用他们的什么探测仪器了……”

“这件事说到底还算是小事一桩,再说日本人看到那些纱锭归了他们自是要缓上一缓,这毕竟事关民生,他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些,老先生就权当这是买命的钱。我倒是担心他们对那件事穷追不舍,这日本人也真是的打仗就打仗好啦偏生还要弄出那么多事来,将一本《翔集县志》翻过来倒过去的折腾。真也亏了他们了,这么一个芝麻大点的地方倒腾出的事情他们也能从坟墓堆里翻得出来的?”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撂挑子不管的……”

“唉?这是什么话?活人的事好管,死人的事我可管不了。老先生不见得叫我去改《翔集县志》吧?再说这东西现在在日本宪兵的保险柜里就是神仙也变不出来。”

百合不用回头就知道推门而进的是父亲和他,如今他俨然是这个家里的座上宾了。百合从靠窗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阿姐?”他惊讶道。

百合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抱着书准备离开书房。

“阿姐,好久未见——”他侧过身子让出通道,但嘴上却说:“阿姐这是不欢迎我呢?还是还没从担惊受怕之中缓过劲来呢?”

“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欢迎你呢?”百合再次欠身致谢。

“就是,她哪会不欢迎您呢?”

“那就好。我也不会落下什么遗憾了。”他微微一笑,抱拳道:“那么叶老先生,叶大小姐,在下告辞了!”

“这算什么呢?”情急之下叶懋盛用肘部捅了下女儿。

“先生请留步!”百合道:“先生近日里为我们叶家做了那么多事,我们叶家还未好生报答呢。我这做女儿的本不该多问这些事的,但今日碰巧遇上了先生,我倒也愿意替家父家母做个东拜谢先生的。如若先生不嫌弃的话,本人顺便也好向先生讨些个赐教。”

他回过头来笑道:“被大小姐这么一说倒叫人生生不好意思拒绝呢。”

“那就好,那就好。”叶懋盛忙不列癫的直点头,“百合啊,你快去换件衣裳。”

百合的心箍得紧紧的,她两手抓住呢大衣的貂毛领子紧紧地护在胸口,生怕那颗心被人抢了去似的。“自打上次见面似乎已有七八年未见先生了,只是至今还不晓得先生尊姓大名呢。”她低头走路,不敢抬眼看身边的他。

他依旧是那熟识的一笑,捏着羊皮手套抵在唇边轻轻一咳,道:“我近段日子在你家进进出出的,就连烧火的憨大金宝都晓得叫我一声:梅惜少爷,而你却不知道。你就是这样感激大恩人的?”

“梅惜?”百合颔首道:“这不会是先生的表字吧?听来不像是正式的学名呢。”

“名也好,字也好,只不过是个代号,跟人家‘小狗小猫’的叫有啥两样?就好比阿姐也不叫百合的一样。”他立了下大衣的领子,整了下英格兰格子围巾,“阿姐的表字是什么?”

“宜男。”

“涵萱,宜男,我该想到的。”

“你别阿姐阿姐的叫,你怎知我该当阿姐呢?”

“阿姐刚回来那会儿可谓风光一时,又是小姑待嫁,哪家不打听的仔仔细细的呢?”

“是吗?我倒也想起来了,跟现在相比那会儿先生还是满脸稚气的呢。”百合悠然一笑,问道:“不知先生今年贵庚多少?”

“刚好三十,比阿姐小两岁。”

“是呀,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百合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也老了,老得可以受人叫上一口阿姐的了。”

“阿姐为何还待字闺中?我本来以为阿姐已‘使君有夫’了呢?”

“哦?那么先生可‘使君有妇’?”

梅惜看了百合一眼,凄然一笑,“阿姐应该看得出来,象我这样的人说得好听点是做经贸生意的,说得难听点就是掮客,况且又居无定所,你说哪家的女儿肯嫁给我呢?”

“这倒也是,怪可惜得。”

两人默走了一会儿,百合问道:“刚才好像听先生说起什么县志,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爹爹好像很担心这件事呢。”

梅惜默不作声,过了好大一会,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他突然道:“百合。”

“嗯?”百合回头看他,神情间仿佛在问:“什么?”

梅惜停下了脚步,长长的嘘了口气,道;“你对二娘了解多少?”

百合愣住了,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自打有记忆起她就跟叶家所有的人一样躲着二娘,她可以一整天见不到这个只在自个儿房里劳作的女人。逢年过节她才能完完整整地见到她,她和哥哥的压岁钱、佣人们的份子钱永远都是刚巧可以遮遮脸的份。直到她死的时候百合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她的母亲,她的亲生母亲,可她连一声姆妈都还没来得及叫过一声呢。

百合痛楚地摇了摇头,道:“在叶家没人愿意跟我谈起她。”

“我说过,你应该离开这里。”他一把扶住百合的肩,一脸真诚地说:“百合,求你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他的眼里忽然闪烁着泪光,“我答应过二娘……你应该替二娘好好的活下去!”

“为什么?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她流下了眼泪。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世人只看得到了百合花的妖娆美丽,可谁看得到它浸在水里的根,啊?它是苦的,百合花的美丽是因为它的根甘心泡在苦水里它才格外的妖娆多姿的!二娘就是那苦根!”他的泪夺眶而出,“你可曾想过?你这朵百合越是光芒四射她就越苦!她的心就越是苦楚!”

“你是谁?请你告诉我一切!你到底是谁?”

那个冬日的黄昏,她依旧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叫梅惜,这个连他们家烧火的憨大都晓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