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从不靠岸的时光
29742600000013

第13章 去年暑假

人的生病,可能就是身体里莫名其妙的多点或少点什么东西。我在二O一二年做胆囊切除术,就是胆囊里多出了三颗小石头,这三颗小石头硬是逼着陪着忠肝鞍前马后工作了四十年的义胆提前下课,从此我就变成了无胆派人士。

但这回生病的不是我,是我的儿子。八月三日凌晨,我的儿子捂着肚子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状甚痛苦,被妻发现,急送医院。

急诊,CT,疑是胆囊炎症或阑尾粪石作祟致痛,这些问题都不大,怕就怕幽门梗阻,问题会很严重,需手术,医生如是说。缴费待天明做胃镜。

天明即是星期一,医院里人头攒动,送妻到四楼排队取胃镜号,我上班。上班心如何能安?不停地电话问妻,待到午饭时,胃镜结果出,胃壁上多出3.0*1.5cm的肉肉来!儿子的疼痛就来自这一块肉对胃部的侵蚀,引起胃部的炎症。多余的一块肉啊!

手术安排在星期五,缴费三千元,这应该是例很小的手术吧。妻正好休长假,便陪儿子天天去医院吊水,吊水,刚开始儿子很享受这吊水期间的美好时光,至少手机和平板轮换着在手上玩,我们也不会去制止他,当然他也很自觉,带了资料在病床做。

晚上我去医院陪儿子,儿子住的心内科,重病患多,显示生命体征的各种仪器上,数字在不停闪烁,曲线在不停变化。有时能听见氧气如流水声在流动。这些重病者只还有一口气在游走,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如何与死神拉扯,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医生在尽力帮他们,提供能量与勇气赶走死神。

又听见隔壁病房的人在痛苦的呻吟。

星期四下午正上班,妻打电话说医生要我夫妻二人共同在场,手术签字,并须缴费两万。引起我内心极大的不安,无心再上班,请假赶到医院,同医生面谈,大致谈到,儿子病灶具体位置在胃部中间,初步活检三片均为良性。身体各项指标适宜手术。手术为胃镜检查下微创术。手术风险及微创手术的优越性。等等。当晚,夫妻二人陪儿子,儿子还在撒娇般地拽他妈妈的头发。儿子手上因为长时间吊水有留置针头,引起手臂火辣辣地疼,另外每天都有一大瓶******,吊完需几个小时,胀疼,不异于受刑,我们很心疼,但也无可奈何。

儿子还是希望更多的人关心他。说好不告诉姥姥姥爷,却因他自已在空间里的一条说说,让姥姥那边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将于手术前到达安庆。

我们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祈愿诸事之神助儿一臂之力,走过这一劫。手术顺利,我的孩子!

昨天中午,去找主刀医生凌医生,凌医生是内一科科主任,为人为医口碑极好。谈一会儿,便乘办公室无人掏出给凌医生及麻醉师的红包,没想到凌医生勃然大怒,说如果我一再坚持要送红包,他只能把红包交到院办去。他的坚持,再想想医院行业的潜规则,心中不由地忐忑起来,心想什么时候把一院也得罪了?凌医生说他理解我,作为一位患者父亲的心情,但不收红包,手术仍会全力以赴。

十一

手术安排在下午三点半,三点左右护士即带我们进入胃镜室,凌医生提前在那儿等候,麻醉师及护士均在紧张有序地准备。儿子本来是在同我们说说笑笑的,进门的刹那,我感觉到拉着的他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儿子也紧张了。手术台前最后一次就风险包括麻醉风险签字。之后凌医生叫我夫妻二人在外面等候。

十二

等候如何地让人心焦,时间仿佛被拉得那么长。邻座夫妻看病,带个小男孩,小男孩特淘,一会摸这儿,一会儿摸那儿,一会儿又趴在儿子手术室的半掩的门的缝隙朝里看,即刻又被护士轰开。我是很喜欢小孩的,但此刻我很烦他。

外面有踢踢踏踏的拖鞋走过,有胃镜检查的喊号声,但我知道,儿子在全麻下,他的世界静极了,尘世的纷扰也不会将他惊扰。凌医生喊我进去,指着画面上的那块多余的东西让我看。我迅速地扫了一眼躺在台上的儿子,他睡得那么安静。

也许是手术前几晚都不曾好好睡觉,手术已结束,儿子还在昏睡,任我们喊他名字,任医生拍他面颊,敲他双肩,他就是不醒。良久,才极其疲惫地睁开双眼。怕他熟睡,从手术台到病房,一路喊他的名字。三点半的手术,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才勉强有一点肢体语言,他用手指在空中划,我凝神观察,才知道他在空气里写的是几点两个字。

十三

他就这样睡着,妻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她可能想着曾经多么活泼乱跳的儿子啊,昨日晚间还在搂她的脖子,拽她的头发,亲亲她的脸颊,如今却成了霜打的茄子,默默不得语了。

十四

坐在儿子床前,看着他鼻孔里的导管,氧气管,手上还夹了夹子,夹子里连着许多线。点滴一滴一滴地滴进输液管上的小塑料瓶里,再流进他的身体。我们的世界因为他的安静而安静。

十五

儿子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住处附近的医生跟我们都很熟,我们经常在半夜三更去敲诊所的门。

儿子正在同小伙伴疯玩,突然跑回家,爸爸,碰碰头,看我发烧不发烧?于是我们父子俩就把头贴到一起,我若说,不烧啊,他便转身跑出去接着跟小伙伴玩。我若说,有点烧,不能肯定,便用手摸摸自已的额头再摸摸他的额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我下结论,有点烧,那他就马上脱了鞋子上床,盖上被子,因为妈妈说了,发烧捂一身汗就好了。

十六

记得有一次,他四五岁吧,我们离他很远,他独自跟着爷爷,感冒发烧,我正好路过家门去看他,并嘱咐我的父亲要即时送他去诊所,他眼里噙着泪,想要我留下又不敢说。我忘了把买给他的玩具给他留下,便折身返回,只见他小小的身体倚在门边,浸没在沉沉的黑夜里,眼睛看着我刚刚离开的方向,我最终没有留下陪他一夜,我揽他入怀,迅速又把他推给爷爷。这一幕,终将是我一生的内疚。

十七

昨晚去医院,途中遇红灯。身旁一辆奥迪,车窗摇下,开车男子拿iPhone拍照,他拍的是前面一辆上海牌照的保时捷。

自身拥有的幸福不自知。我的座驾就是这辆桀骜不驯的摩托车,比儿子小几岁,因为上了年岁,有点烧机油,淋雨自动熄火,冬天要揣三十脚才能发动。不要说奥迪,四个轮子的我都艳羡。但就这辆浑身都是毛病的摩托车仍给我的出行带来极大方便。

由此我才想到幸福。儿子偶尔玩手机我要呵斥,他在家隔一会儿就要去开冰箱找零食吃,妈妈也经常抱怨。可如今术后这几日,由于没力气,手机拿起又放下,冰箱,少了他的光顾,里面仍旧是满满当当。

病床上,我附在他耳边,叫他快点好起来,说冰箱里有那么多好吃的等你呢。

他只淡淡地说没味口。

十八

我也想生病,当然生的病不能像是林黛玉蹙蹙眉,手帕上便见血的那种病,也不想是得劳烦医生动刀动剪子,最后还在你身上缝缝补补的那种病,我的血肉之躯,多少还是怕疼的,不是所有的疼痛都能轻易扛过去。

我想生的病往大的说可以是阑尾,结石,肌肉扭伤,往小的说可以是伤风感冒流哈拉子,遵医嘱须在医院静养观察十数日。

我有医保,能足额支付医疗费。住院期间,我的工资分文未少,并且还会补发一定数额的营养费与往返医院的交通费。

我开开心心地住在医院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看书,想看的书可以从家里带来,放在枕边,随时可以翻阅。去年冬天买的张中行的几本书也可以趁此机会看。史铁生的几本书我也是在一二年,胆囊开刀时在病床上看完的。

书看得累了,窗外阳光正好。可以偷偷出去走走,带上相机拍拍花草,拍拍猫狗,拍拍沉重的市井生活。

开开心心地生病多好,只是可能吗?

妻打电话来,儿子今天精气神特好,看来出院快了。

十九

晚上趁儿子在睡觉,同妻一起到外面吃大排档。在棋盘山路一家档口,见着儿子的主刀凌医生,大概也是与妻儿一起,凌医生大概在说笑话吧,惹得妻儿在一旁大笑。

病房内,凌医生平易近人,病人如沐春风,但医生和护士却都很怕他。我似乎更喜欢生活里的凌医生,我们没有打扰他,悄悄从他身旁绕过去。

二十

病房里新来一位母亲,六十岁左右吧,刚进病房左手与左脚就没知觉,医生建议做CT,可母亲怕花钱,死活不肯做,医生护士劝,都没用。

丈夫立在一旁,如我的父辈般,典型的农民,看样子平时也是木讷不多语。他见妻子坚决不肯的态度,也不知如何是好,立在那儿一会用手去压压妻子的被角,一会去按按她的左手与左脚。忽然他像想得了主意,把同样立在病床旁的儿子叫了出去,两人低声在门外过道说了几句话,儿子便又进来。

儿子在母亲床边对着母亲大声说,你要是不去做CT,不快点好起来,以后谁来照顾爸爸呀?

儿子话刚说完,母亲便答应去检查,等候多时的护工与护士便鱼贯而入,送母亲去CT室,同病房的人也很高兴母亲改变主意,纷纷上前帮忙。

以家庭为重,以对方为重的那代人的感情啊。

二十一

儿子开始报怨伙食,说小姨送的稀饭太稀也就罢了,竟然找不出一粒饭米粒。一个人在那儿嘀咕,要是有包榨菜就好了,见半天没人理他,就三两口把米汤全喝了。

早晨夫妻二人给他洗头,头发根本不脏,估计又是为了发型而洗头。我们笑他,现在骨瘦毛长的,再怎么洗也没有发型了。

二十二

手术切片病理分析下来,良性。终于如释重负。

这一段时间于我们都是经历,可惜儿子拒绝拍照,否则真应该存照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