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回到厨房里,继续准备波卢的饭菜。她打算趁她还未离开时,多为波卢做些事儿,因为明天就要来一个新看护。她替他着想的份儿多,替自己着想的份儿少。他仍旧很虚弱,需要一个负责的人看顾他。如果一个陌生人来了,不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管他的好歹,那怎么成呢?想到这层她就觉得非常焦虑。现在只有盼那人早些来,她还有机会可以拿钱买通她。
她一感到自己有病先是恐惧,然后就换成听天由命的心情了。一家人里面有一个得过疫病的人好起来,那就是一种好兆头,这家人家的其余人都会活下来。同时她还有一个坚定的信念,知道她短时间不至于死。她的求生意志非常强。
她的病征跟波卢身上的病完全一样,只是时断时续,比波卢身上的来得更猛。
等她托着一个托盘走进卧室的时候,她的头已经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同时她已在出汗,胃里和两腿两臂都痛得同刀绞一般。她的喉咙干得像在冒烟,好像刚刚吞下许多的灰尘,一连喝了几勺水下去,毫无用处,反而越喝越干了。波卢醒在那里,靠在床上——现在这种姿势他已常常会做了——手里举着一本书,眼睛却急切地瞧着门口。“你去了这么久了,琥珀,有什么不对吗?”
琥珀并不去看他,只把目光盯在托盘上。她感觉到阵阵眩晕,每当一阵眩晕涌过时,她好像处于一种急转不住的境界里,连地板和墙壁都分不清楚了。她站住了定一定神,把方位认个明白,然后咬紧牙关,挣扎着走上前去。
“没有什么。”她依然说道,但她的声音十分羸弱。她尽希望他没有听出。
慢慢地,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因为她已经十分疲乏,她的筋肉都十分僵硬——伸手去拿那碗补血汤。她瞧见波卢伸出来扼住她的手腕,及至她终于抬起头来和他的眼睛对视,她就发现他脸上带着一种恐怖的表情,正是她一直怕要看见的。
“琥珀——”他继续注视了她一会儿,瞅着一双绿色的眼睛竭力寻找着。“你不见得会——病罢?”这句话是慢吞吞从嘴里挤出来的。
琥珀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波卢,我病了——我看来是病了。不过你不要——”
她记起了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儿。“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啊呀,我的天!哦,琥珀!琥珀!你病了,都是我的错!这是因为你待在这里照顾我而起的啊!哦,亲爱的——那时候你走了就好了,你走了就没事了——哦,耶稣!”他松开她的手,不知所措地将他自己的头发使劲儿抓。
她低下头碰碰他的额头。“不要伤心,波卢。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我是自己情愿留下的。我也知道那时可以走——可是我不能走。现在我也不后悔——我不会活下去的,波卢——”
于是他向她看看,眼里带着一种感佩的神气,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但在这时,她已开始要呕了,只觉一阵东西涌上心头,根本来不及她到房间中心去就那盆子,便已哇地吐出口来了。
她每吐一阵,就要落得虚脱一般,现在她两只手扶在那里,扑在那个盆子上差不多一分来钟。突然她发起一阵痉挛似的哆嗦来,但那是一个特别酷热的天气。这时她身后响起一阵哆嗦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看见波卢正要爬下床。她心里一惊,不觉鼓起最后一阵气力赶快忙向他奔去。
“波卢!你干什么!赶快躺着罢——”说着她就发狂一般拼命推搡他,可是她的筋肉好像已不中用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衰弱这样无能为力过,就是生了孩子之后也不这样的。
“我必须起来的,琥珀!我得起来帮帮你的忙。”
他自从得病以来,至今不过起来过一两次,现在他已经大汗淋漓,脸上的肌肉都变形了。琥珀见这情景,就几乎十分冲动地大喊起来。
“不要,波卢,快躺下,看在上帝分上!你简直是太过份了!你起来不得!哦,我这样没日没夜地救了你,你又要自杀——”
突地她倒在地板上,双手捧着头抽泣。波卢也就倒回到床上去,拿手擦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天旋地转,耳朵里面也在轰轰作响,不觉大大惊讶起来,因为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复原的。他伸过一只手来按按琥珀的头。
“亲爱的——我躺下。你不要哭——节约点体力吧。躺着歇息罢,看护就快要来了。”
最后,她带着一种强烈的疲劳竭力站起身来,茫然四顾,好像是要记起一件什么事情来。“刚才我是在干什么的?”她终于自言自语道,“我是在做一桩事的——什么呢?”
“你能告诉我你的钱放在哪儿吗?琥珀,我需要钱买东西。我身边一文钱也没有。”
“哦,是了——就是它,钱。”她的嘴嚅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仿佛她是喝醉樱桃白兰地一般。“它在这儿——我去拿来——是在秘密的夹壁里。”
那个起居室仿佛离这个起居室很远。但她终于跑到那里了,好容易才找出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钱包和小小的一堆首饰。她将它们放在她的围裙里,又回到卧室里来,到波卢身边统统倾落在床上。波卢费力地俯下身子抽出那张转轮活榻来,叫她在上面躺着,她就倒身下去,已经近乎昏迷了。
波卢彻夜咒骂着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她只能如此。这时他惟有节省体力,以期渐渐恢复,才可助她微薄之力。他躺在那里听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呕吐,呕吐之后便是阵阵呻吟,其余的时候却都很安静,安静得使他恐怖。他竖着耳朵去听她是否呼吸,这时又是一阵呕吐暴发了。那个看护始终没有到。
到了拂晓时分,她仰面躺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大大睁开,却没有看见什么。她的筋肉已经浑然不觉地松弛了,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觉。他说话她也听耳不闻,她的病症比他发的时候迅猛得多;这种疫病显出的征候原是因人而异的。
他已经拿定主意,如果一会儿那个看护再不来,他就要爬起床跟那卫士说话去。但到大约七点三十分,他就听见底下的大门开了,一个女人在那里叫嚷:“疫病的看护来了,你们在哪里呀?”
“上楼来罢!”
几分钟后,就有一个女人站在了在门口,她是一个高个儿,身体硬朗,年纪约摸三十五岁。波卢见她身体很强壮,好像还算机灵,就觉心里宽松了些。“我是嘉爷,我的太太病得很厉害,你看见的,得要十分细心地照管她。本来我自己可以照管的,可是我也正病着,还不能够起床。假如你肯好好照管她,等她病好,我会付给你一百镑。”他所以谎称琥珀是他的太太,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对于一个看护是用不着说实话的,所以许给她一百镑,因为他知道答应她得太多,反而要使她起疑心不敢要求过高。
那个女人很诧异地盯着他。“一百镑,老爷?”
这时她凑近那张活榻去看看琥珀,这时琥珀正将波卢替她盖上去的一条被头在那儿毫无意识地乱抓,她的眼睛底下现出一些浑浊的绿色圈儿,下半张脸亮油油地粘着许多已经干了的胆汁的呕液,她已有三个钟头没有呕吐了。
那个女人摇摇头。“她病得很重,老爷。我不知道——”
“当然你不知道了!”波卢极不耐烦地抢着道,“可是你可以试试看啊!她是穿着衣服躺在这里的。你把她的衣服脱下来,给她洗洗,擦擦手,将被头给她盖好。这样她起码可以觉得舒服点。刚才她已给我烧好饭了,汤啊什么的,你要的话可以到厨房里去取。那间房里有干净的毛巾和褥单在那里——地板得要拖一拖,起居室拾缀一下。昨天有个女人死在那里。现在你就开始干吧!你叫什么名字?”他想了一下之后又问道。
“赛克司奶奶,老爷。知道了,老爷。”
赛克司奶奶告诉波卢,她本来是做奶妈,因她丈夫染疫死了才失业了,现在她听了波卢一番嘱咐,便小心谨慎地做起事来。波卢一直躺在床上监视她,不容她稍有松懈的时候,她虽明知波卢不能够下床,却很恭顺地服从着他的命令——至于她是尊重他的爵位呢,或是看在那一百镑的分上,他也不去深究了。
到了晚上,琥珀的病势越发严重了。一个毒瘤从她的右腿夹长出,一会儿就长得很大,却一直硬绷绷,并没有要出脓的迹象。赛克司奶奶瞧着急起来了,因为这种疫状是极可怕的,贴上去的芥末膏药毫无效果。
“我们怎么办呢?”波卢问她道,“我们总得有个主意!你照管过的病人当中若有肿毒不破的,你是怎么办的呢?”
赛克司奶奶低头盯着琥珀。“没有办法的,老爷。大部分人都这样死去了。”
“她是不会死的!”他大叫道,“我们总得想办法。我们总得有个法子来救她——她是死不了的!”这时他的神气早已不如昨天,可是他竭力硬撑着好像以为只要自己不睡就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我们就只有开刀。”那看护最后说道,“假如明天还是这样的话,医生会这样办的。不过开刀痛得很,病人会受不了的。”
“你闭嘴!我不要听这种话儿。去拿点东西进来给她吃罢。”
这时他已接近虚脱了。他的脾气显得非常暴躁,因为他见自己这样无所作为,止不住一遍一遍地在那里怨恨自己。她的病是由我而起的,现在她需要我了,我却似一个醉汉似的躺在这里无动于衷!
使他诧异的是,琥珀居然平安无事地活过了那一夜。但到早晨的时候,她的皮肤开始出现一种灰黑颜色,她的呼吸急促了,她的脉搏微弱了。赛克司奶奶告诉他,这些就是她病情加重的征状。
“那么我们应该给她开刀了!”
“但是也许要把她弄死的!”
原来赛克司奶奶什么事都怕真的去实施,因为她想病人危险到这样,只要稍微动动她就会让她死去,那么她那一直想得到的大财就要立刻化为乌有了。
但是波卢几乎对她喊起来了。“你不要管。你只照我的吩咐去做罢!”他用一种低沉,平静和迫切的语气命令她,“那边那张桌子的上格抽屉里有一把剃刀,你去取来。从那窗帘上去取下那条索儿,将她的膝盖捆在住,然后将索儿绕床绑起来,让她活动不得。将她的两手吊在床角上。再去拿些毛巾和一个盆子来。赶快!”
赛克司奶奶异常慌乱地干起来,可是不到两分钟时间,她已将一切都办完。琥珀已经被她在那床榻上面结实捆绑起来,但是仍旧没有知觉。
波卢已将身子靠到了床沿。对那看护说道,“现在!拿起那把剃刀——要快,要狠,这样可以少痛些。抓紧!”说着他的右手紧紧握起了拳头,拳头上青筋暴涨。
赛克司奶奶手里使劲儿拿住剃刀,十分恐慌地看着波卢。“我不能,老爷,我不能。”她的牙齿格格作响。“我害怕!假如一刀开下去她就死了呢!”
波卢身上汗如泉涌。他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你能的。你这傻子!你非开不可!现在——动手罢!”
赛克司奶奶继续盯了他一会儿,而后俯下身去将那刀口搁在那高高凸起的红肿硬块上。这个时候,琥珀动弹起来,将她的头转过来向着波卢。赛克司奶奶不觉一下跳起来。
“切开来呀!”波卢大声说道,已经恨得咬牙切齿,颈脖上和两太阳穴上的血脉都好像马上爆开一样。
赛克司奶奶横了一横心,把那剃刀往那硬块里一压,便听得琥珀呻吟起来,而后又变成一种刺耳的尖叫。她立即放开剃刀,退后一步盯着琥珀。琥珀已经发狂一般挣扎起来,想摆脱身上的束缚,一面不住一声一声地急叫。
波卢正要从床上爬下来。“扶我一下罢!”
赛克司奶奶立刻走过去,一手扶住他的脊背,一手托住了他的肘膀。他立刻跪在床下,抓住了那把剃刀。
“按住她!这儿,压在膝盖上!”
赛克司奶奶不管琥珀的挣扎和尖叫,竟听着他的话将她压住了。琥珀只把一双眼睛同一头发疯的野兽一般睁得圆圆地在那里滚着。波卢竭尽全力,将那剃刀狠命扎进那硬块里去,并且扭转来划了一刀。当他把刀拔出的时候,血就跟着喷出来,溅在他的身上,琥珀顿时死过去了。波卢也即刻地将头落进自己的手中,因为他自己的创口又已重新迸开,绷带上面又渗出了殷红的鲜血了。
赛克司奶奶力图将他扶起来。“哦,老爷,你得回床去了!老爷——哦!”
她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把剃刀,波卢借着她的力终于攀到床上去。她拿一条被头将他蒙好了,立即回转来看看琥珀,只见她的皮肤苍白。她的心很微弱地在那里跳着,很多血从创口里流出来,但是不见脓,肿块里的毒并没有排出。
赛克司奶奶拼命地工作起来,她把琥珀淌出来的血随时吸取,又烧起子几块热砖头,把所有的热水瓶灌满了热水,全部砌在琥珀的身边,又将热布贴在她的额头上。只要能想到的她都做了,只是为了那一百磅。
过了一个小时波卢恢复了意识。他突地一下跳起,试图尽力想坐起来。“她在哪里?你没有让他们将她搬走罢!”
“嘘,老爷!我想她已睡觉了。她还活着,而且,老爷,我想她已经好些了。”
波卢凑到床沿上看了看她。“哦,谢天谢地,我可以发誓,如果她能好起来的话,你一定还可以挣一百镑。那么你一共有两百镑好拿了。”
“哦,谢谢你,老爷!可是现在,老爷,你不如躺回去休息罢——要不你会不舒服的,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