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生命的礼物:最动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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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个周末,我回到家,发现母亲老是怔怔地盯着我,父亲坐在一边也没说话,两个姐姐都红着眼圈,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夜里,二姐告诉我,母亲胸前长了一个瘤子,在县医院切片检查后,发现是恶性的。那时,已经是初中生的我,非常清楚“恶性”这两个字的含义是什么。

父亲开始悄悄在村里张罗着卖房。我家是三间青砖瓦房,在那时,如果要卖,顶多也就卖四五千元。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将父亲从外面拽了回来:“你怎么这么糊涂,我这病能治好吗?到时候你是人财两空啊!”

父亲说:“我一个大男人,能眼睁睁看着你不管?”

“傻儿的身体这么差,要是家里再没了钱,怎么给他治病?卖了房,我们住哪里?孩子们放学回来住哪里?”

父亲又说:“我们可以暂时租房住,等你身体好了,我们的经济缓过了劲,咱再建新房。”

“不行,睡人家的屋子,我心里不踏实。”

父亲不想再跟病中的母亲争吵,就出去了。母亲怕他偷偷卖房,就挨家挨户上门,恳求乡亲们一定不要买咱家的房。就这样,父亲卖房的想法落空了。

可惜,就是这样一份母爱,还是未能让我甩掉“药罐子”。

我喝了半年中药,非但无济于事,病情却不断加重,连课都差点上不了。我身体虽不行,但功课成绩一直骄人,在全年级数百名同学的多次摸底测验中,我总是排名第一,奖状拿了好多张。

看着我把奖状往墙上贴,母亲泪水长流,喃喃地说:“这么聪明的孩子,我不能拖累他啊……”

我们谁都没有警觉到,母亲的心理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

1996年暑假,我因感冒,再次引发长时间咳嗽,每餐只吃一点点,瘦得不成人形。7月13日,母亲在田里忙了一整天,回家又洗衣服洗到半夜,然后挨着我躺下。黑暗中,母亲的一双手在我身上反复抚摸、轻拍。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母亲居然还在我脸上亲了几下。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耳边突然传来母亲的哭声。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到母亲躺在床边,旁边放着一个瓶子,我坐起身,仔细一看,那是个农药瓶。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住了哭泣的母亲。父亲和姐姐们也被惊醒了,父亲弄明情况后,赶紧送她去医院……

由于母亲喝的是剧毒农药,我们家离医院很远,最终也没能抢救过来。在最后的时刻,母亲转头看着我,目光是那样熟悉:“傻儿,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我的母亲,就这样在我的眼前离我而去,我却无力挽留。

因为母亲是非正常死亡,按照当地风俗,不能葬在祖坟里,我们只好将母亲草葬在村对面一处孤零零的小山包上。我一有空,就到那里去陪母亲,我觉得自己的罪过是那样大,觉得是我逼死了母亲。

母亲一死,沉默寡言的父亲不得不走上前台。大姐远赴安庆学裁缝,二姐到县城给人当保姆。可我的求学之路也在身体和学费的双重重压下走到了尽头。14岁的我违背了母亲的遗愿,开始了辍学放牛的生活。这个家在一夜之间四分五裂了。

那天晚上,父亲摩挲着母亲的遗像,喃喃地说:“你在九泉之下看到了吗?我的风湿病太严重了,什么也干不了,傻儿失学了。实在对不起你啊……”

从那以后,我栽秧割谷,放牛砍柴,洗衣做饭,除了不能挑担子,我什么活都干,晒得像条黑泥鳅。不曾想,一年半的“农民生涯”居然将我的身体练棒了。我用尽最大力气,在村头的石板路上狠狠摔碎了那个伴随我成长之路的药罐子……

我以为,这辈子我就是个农民了。

直到有一天,我和父亲推着粮车到镇上去卖粮,路上碰见了我过去的同学,他背着书包满脸喜气洋洋。同学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奖状,乐不可支地说:“良升,你看,我到县里参加物理竞赛拿了第一名,县一中(高中)的校长说免考录取我!”

这一句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读书时,我的学习成绩比他要好啊!

同学惋惜地说:“你不读书,太可惜了……”

同学叹息着远去了,我一路默默无言。父亲问:“傻儿,心里在想什么?”

我说:“没什么。”

父亲笑了:“傻儿,爸想重新送你上学。”

我惊呆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喜悦,但那喜悦马上就被疑惑所取代……

家里拿什么给我交学费?大姐是学徒,一分钱工资也没有,还要倒贴生活费;二姐是保姆,每月只有60元工钱。

父亲坚定地说:“一定要送你去上学。这一年半以来,我经常梦见你妈,她骂我,说以后见到我,不饶我哩。”我以为是刚才同学拿奖的事刺激了他,父亲却予以否认:“现在你身体比过去好了,我早就想送你回学校,上个月就跟你姨妈说好了,她答应借钱给你读书,你以后自立了,再还她。”

那一刻,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呼呼”地将粮车推得飞快。

1998年正月二十五,在父亲的努力下,我插班进了县二中读初二,被安排在最后一排,连课本都没有。

刚开始,班主任很担心我这个辍学一年半的乡下娃会拖全班的后腿,旁敲侧击地警告我:“去年也有个插班生,他后来考到了13名,如果你能考进前15名,我才真正接受你这个学生。”

我没吱声,只是拼命地学。3个月后学校考试,我拿了全班总分第一名,比第二名整整多出了60分。

因为父亲有严重的风湿病,我家田地都退了,生活全靠二姐每月60元的工钱维持,因而显得捉襟见肘。而我在学校也总是吃不饱,又没钱买菜吃,身体健康状况又开始走下坡路。父亲很着急,决意来县城照顾我。二姐的老板看我们可怜,答应将一套闲着的小房免费给我们住。于是,我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父亲成了我的伙食管理员,我靠着吃饱饭、吃些新鲜青菜,这才稳住了健康状况。

有一天晚上,看我做完功课了,父亲便坐在我身边,说要跟我商量件事。

父亲问我:“傻儿,爸闲得难受,你说我干点哈好?”我说您什么也不要干,也干不得。父亲摇摇头:“我看见街上总有人丢矿泉水瓶,我想捡去卖,多少也能补贴点家用。”我没想到父亲要去捡垃圾,他连走路都不方便啊!二姐和我异口同声地反对。父亲显出少有的果断,僵硬的手用力一挥:“你们别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清早,父亲背着个蛇皮袋,手里拿个铁钩子出了门。黄昏时,他回来了,很得意地说:“嘿,我今天捡垃圾卖了4块钱。开门红,好兆头!”他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两张2元纸币,孩子似的笑着。然后,父亲坐下来,惬意地点燃一支劣质卷烟,美美地吸了一大口,并扳着手指头算:“一天4元,十天40元,三十天就是120元呀……”我和二姐都没作声,默默地对视一眼,泪水同时模糊了我们两人的眼睛。

1999年夏,我以638分的好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那年暑假,我正待在家里看书,一位街坊找上门,对我说,爸在街上被人打了。我心里一紧,冲到那里,看到父亲正扶着一棵树直喘气。原来,有个开面包车的司机嫌父亲走路太慢,挡了道,骂了父亲几句。父亲质问他为什么骂人,司机跳下车,当胸一拳就打在父亲身上。后来,在路人的厉声谴责下,司机才灰溜溜地开车跑了。

我帮父亲背起蛇皮袋,含泪将他扶回家。晚上,我看到他瘦削的胸前有个清晰的、拳头大小的紫印。

站在父亲面前,我泣不成声:“爸,我们可以少吃点,求你不要捡垃圾了。我已经逼死了妈,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父亲却温和地笑了,说:“你大姐已经开始挣钱了,二姐也加工资了,你马上要参加高考,爸再咬咬牙,等你考上大学,我就不捡了……如果考上了,爸陪你到你妈坟头给她报个信,她一个人在那边也够孤单的,让她也高兴高兴!”

我还能说什么呢?

2002年7月2日,早上的温度就达到34度。我吹着电扇,在家进行高考前的最后总复习。因为担心父亲被热着,我劝他休息一天。父亲说:“正因为天热,捡垃圾的人才会少些,我今天出去,收获一定很大。”他坚持着出了门。

到了中午,父亲迟迟不回来吃饭。我焦急地出门去看,觉得整个县城像被一口烧红的锅罩着,街面上的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无法想象父亲在这样的天气里如何捡垃圾。

一直到下午3点左右,门口才传来父亲熟悉的脚步声。与以往不同,那声音异常沉重。我忙迎出去,父亲背着满满一蛇皮袋东西,脚步趔趄,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脸色煞白煞白的。我一把接过大袋子,说:“爸,这么热的天,怎么才回来?快吹吹电扇,我给你把饭菜热热。”父亲喘着粗气,虚弱无力地说:“不,不必了,我浑身软绵绵的,差点走不回来了……”

父亲脸也没洗,就去了里间休息。

一个小时后,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父亲睡觉打鼾,今天怎么没动静?我站在房门口喊:“爸,该吃饭了。”喊了三声房里都没有动静,我急了,冲进去摇着父亲的身子,这才发现,父亲已经停止了呼吸……

“爸,傻儿害了你啊——”我撕心裂肺地哭叫着,可是父亲,他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安葬好父亲后,我在极度悲痛中走进了高考考场。

坐在考场上,我的牙齿咬破了下嘴唇。我在心中对自己说: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上!不能让父母为我所做的牺牲付之东流!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武汉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捧着那一纸通知书,我来到父母坟前。父亲和母亲的墓碑,像两截干枯的树枝,戳在我愈来愈模糊的泪眼中。

“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我原想撷取一枚红叶,你却给了我整个枫林;我原想亲吻一朵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银色的世界……”默诵着已经背了千百次的诗句,我再次痛哭失声。

我只是一片树叶,现在,我该用怎样的努力,才能回报森林给予的爱?

我只是一片树叶,现在,我该用怎样的努力,才能回报森林给予的爱?逝者已去,活者的人唯有好好生活,才能告慰天堂的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