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的光头撞到冰冷的学校大门上,才发现一双脚下意识地把他带到这里。女儿晶晶上初一了,漂亮乖巧,是李亮的骄傲。晶晶的学习中上等,这让李亮有些牵挂,他拍着女儿后背,郑重地说:“好好用功,将来就不用像爸这么吃苦了。”
李亮自幼顽皮,像女儿这么大时,早辍学了。猫在山坡的草丛里练唢呐。十八岁时便顶了“瑞祥”响器班的大梁,为人吹红白喜事。方圆几百里都慕名请“瑞祥”,为的是一睹当班人李亮的风采。
李亮却希望女儿能像焕霞一样,考取大学。焕霞是李亮幼年伙伴,她离城赴大学的那天,李亮拿着唢呐上了山,把时而昂扬时而呜咽的曲子,吹到深夜。
李亮茫然地在街上走,妻子玢玢打来电话说:“西镇刘头儿送来八千块钱,说是前年欠的,紧着送来给你凑个药费。”
个体纸箱厂的刘头儿破了产,借去的一万二,现在能还上八千,也是良心发现了。
李亮叹口气没吭声,三岁的儿子在电话里叫:“爸爸,你那里好玩吗?”
李亮的心软了软,泪盈盈地:“好玩着呢。”
“我去找你玩吧,外婆老不让我出门儿。”儿子才三岁,欢天喜地盼着妈带他看爸爸。
玢玢说:“第一次做手术,哥、姐都出了不少钱,这一次咱们自己想法凑吧。”
李亮说好,抬头望天,灰濛濛的。谁能想到这个曾经头发茂腾腾,身板精壮壮的男人先是胰上长了癌,切了,又转移到肝上。医生说不能再“切”,最好的方案是做“介入”。
十字街口有闲人议论杭州汽车撞人赔了一百三十多万,西村卡车撞进路边小店,撞死店家婆才赔了十八万。李亮想,十八万能供儿子女儿上到大学毕业,家里那点积蓄正好还上哥姐父母的钱。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四下瞅着,选中了城里唯一一家星级宾馆。
那里出入的人都身家百万,门口泊着的小车一辆比一辆值钱。一条人命一二十万块钱,赔得起。
那辆银灰色的小车向外开来,李亮没有避开,反而迎面撞上去,车主猛打方向,撞在铁栅栏上,保险杠扭曲了。车主从里面跳出来,大骂:“你找死呀!”
李亮呆呆地站着,他说:“想死也不容易呀。”
车主盯住李亮审视半天,热情地拉住他:“我娶老婆时,是你吹的唢呐,我公司挂牌时,也是你吹的唢呐,你那唢呐把我的家和事业吹得旺旺的。走,车扔这里,咱哥俩整两瓶再说。”
李亮反复打量这个一身名牌的家伙——不认得。便推开他的手:“整不了了,你看我这头,化疗整的,头发掉光了。”说这话的时候,李亮觉出肝那地方刀划般地疼了几下,额头上冒出冷汗,不由得捂了肚子蹲下来。车主也蹲下来,非哭非笑地说:“你这是咋说的,把一副精气神儿都吹进唢呐,给了别人,自己弄得……”
李亮乎乎悠悠站起来,摆摆手向前走去,也不顾那车主在后面罗嗦什么。
文化广场上搭着台子,一应乐器在台角摆放着,看着看着,李亮似乎望见年轻的自己站在台上,可着劲地吹,吹得台下连连叫好,吹得大姑娘小媳妇跟着响器班的车子跑。李亮却从来没有招惹过那些跟着跑的女人,玢玢没到响器班来时,他心里想着大学生焕霞,玢玢一来,他心里就只有小巧俊俏,唱腔甜美的玢玢了。李亮是明白人,焕霞是天上的霞,只能想,得不到。玢玢和自己是同命人,他就要了玢玢。
每到十冬腊月近年关时,“好儿”最多,响器班也最苦,闹到半夜,人们都进热被窝了,班子的人裹了军大衣,围着秫秸火取暖。李亮用快餐杯煮方便面,和玢玢你一口面,我一口汤地吃,苦出一笔积蓄,苦出他们的爱情结晶。
天上掉下细雪粒,落在李亮头上,冷——像钉子往头里钻。
李亮缩缩脖子,一回头看到玢玢正焦急地顾盼着往这边走来。
玢玢扶住他,生气地说:“要下雪了,你光着头乱跑,你敢感冒吗?”说着取下自己长长的毛围巾,围到李亮头上。李亮飞快把围巾取下,戴回玢玢头上,挺挺腰杆说:“我是男人,弄个那像什么。”
说话间就到医院口了,有一辆小推车在一碗一碗地卖浆面条,热气腾腾的。李亮示意玢玢买一碗,他就地站着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到玢玢唇边。
玢玢喝了一口。她眼角的皱纹明显起来,面皮却还细嫩动人。
李亮又挺挺腰杆,觉得自己年轻着呢,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