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风雨飘渺年代,江南八大才子全都投身了战场。先是扫平闯贼,接着就是清兵入关,可怜他们以文弱书生之躯却要抗衡骁勇善战的多尔衮、多铎的金戈铁马!多尔衮一路杀将过来,所到之处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屠城……”
江志英用他略带口音的语调揭开了三百多年前那最惨无人寰的一幕——
杀戮!疯狂的杀戮!
多尔衮的马蹄夹裹着腥风踏着血雨已经攻破了扬州南京防线,直往大明江山最为富庶的苏州城杀来。
胡府的上下已是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所有的女人上吊的上吊,跳井的跳井,用利器自刎的都毫不犹豫地将利器戳入胸膛、抹了脖子!
胡甲桂的原配朱太真人念诵完最后一段经文,整了整衣衫走出了后堂的斋室,她看了看侍立在外的两个老婆子,那两个老婆子不停地抹着眼泪。
高墙外面一阵杂乱交错的马蹄声飞驰而过,所到之处激起一片凄厉的大呼小叫。国破家亡,平头老百姓尚可以投降作苟延残喘,但是她不行,皇家在旌表她丈夫功绩的同时;朝廷在委任重用她丈夫的同时,也将于大明江山共存亡的责任降给了她,作为朝廷命妇的她自然也要守节殉国。她快步奔向后堂的井台,毫不犹豫地跨上去往下跳,但是,心宽体胖的她不巧正卡在井口,那两个老婆子见状急忙过来帮衬着将她往下塞……突然,一大队士兵冲了进来,领头的两个见状举枪叫嚷着就冲了过来,可怜那两个老婆子在最后的关头还加紧塞了主母一把,以期能保住她的名节,奈何两把长矛霎时就扎过来将她们挑了出去。
朱太真人伸手想拽住那两老婆子的袖子,已是枉然。士兵叽里呱啦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立拥着一个将军样的大人物快步冲向井台边。那个将军想把她拽出井口,但她使劲地将身子往下埋,双手不停地挥舞着,抓挠着,丝毫不让那人靠近。
“王爷小心,这是个疯婆子!”
“不碍事!”这王爷竟然讲着汉语,“那批黄金在那里?”
“呸——”一口吐沫飞向了王爷的脸,那王爷闪身避过。他箭步上前,一把提了起朱太真人的肩膀,朱太真人立时破口大骂,十指如爪向王爷的脸上抓去!
“只要你告诉我那批宝藏在哪里,我就放了你胡家的族人!”王爷在避闪着她指甲的同时大吼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朱夫人已是神伤憔悴,此时此刻她只求速死。在这个强悍的王爷面前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能力,但只要她的手指一触碰到那王爷的任何东西就立时就像把钩子一样凶狠地撕扯了起来,以至于那王爷被她抓得衣冠不整,衣领都撕破了。
王爷已然暴怒,但他还是不停地摇晃着她,拽拉着她,逼她说出宝藏。朱夫人也迷失了本性,只知道一个劲地抓挠着、撕咬着、啐唾着……
突然,他的脸被抓破,与此同时手背也被这个疯婆子咬住。一个人在发疯的时候力道是无法比拟的,纵然她是一个江南水乡的老太太也不例外。那王爷被激得杀心顿起,狂吼着一步跳开,从腰间抽出佩刀就斜劈了下去!
一旁的士官再叫已是来不及,只能一个劲地跺脚道:“杀了她就没人知道了呀!”
“走!”这个已丧失人性的王爷嘶叫着冲出后堂,此时此刻他的杀性正浓!
偏生不巧,胡府幼渊公子的夫人陆氏正抱着三岁的孩子惶惶恐恐地朝这边奔来,她本想逃到这里躲避的,哪知道正一头撞上这个清兵的总头子。可怜这个才刚二十一岁的女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一把被夺去了怀里的孩子,她立时扑上去抢夺,被一脚踢开——
“告诉我那批宝藏在哪里?”那王爷提着孩子问道。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她奋力地爬起身祈求着,根本听不见任何问话。
“只要告诉王爷,崇祯给你家藏起来的黄金在哪里就还给你儿子。”那个士官说道。
陆氏夫人只是疯狂地摇着头,一个劲地说着不知道,事实上她的确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王爷只当她抵抗不说,一挥手,旁边的士兵就立刻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可怜这一盈盈不住一握的弱女子,那抵得住北方汉子的这一顿拷打。
那王爷一把拽起她的头发,问:“现在知道了吧?”
气若游丝的陆夫人一看到自己正在争扎的孩子就立时疯狂地扑上去抢夺。那王爷往后一避,她再扑,眼睛始终不离开那孩子。
“快说!”那王爷已颓丧懊恼透了,眼睛里满是狰狞的杀气。
陆夫人早已迷失了性子,她只知道呆呆地一次一次扑向那个孩子,全然不顾其他的。那王爷再也忍耐不住性子,一把将那个孩子摔向了门框!
可怜这孩子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记就已是肝脑涂地……
此时,这个足智多谋、英明一世的王爷忘了,他完全忘了这个世上最不该做的傻事就是在一个母亲面前摔死她的孩子——陆夫人霎时就如恶鬼疯煞一般撕缠住了他!
本就被朱太真人吓坏了的王爷,已然明白了过来。这一时刻,他抱头鼠窜,丧心病狂地失声大叫了起来:“杀了她!杀了她!”
众士兵一拥而上,拉住那女人按在门槛上就是一阵乱砍……
胡氏祠堂的门口竖起了一根根的桩子,所有十四岁以上的男子都被绑在了那上面。胡府的家丁与一些守城的士兵被反绑着扔在祠堂前面的广场上。清兵们不时地叫嚷着,挥舞着大棒与皮鞭向他们身上砸去。
城池已然失守多日,该杀的都已被杀尽,该抢的都已被抢光,接下来就该轮到这些顽抗负隅的民丁和士兵,不屠宰了他们不足以震慑这些苟且偷生的民众!
多尔衮已丧失了信心。这一路杀来,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软弱得只知道食草的民族,在国破家亡的时刻竟然会这样不屈不饶地顽抗到底的!这些被绑在上面和扔在下面的人已在这里被击打拷问了整整三天三夜,竟然没有一个人肯投降屈服于他的的!他气恼地呲牙握拳,面部肌肉的牵动立时弄疼了他脸上的爪痕,一想起这些,气更不打一处来,他懊丧地一挥手,只恨恨地发出一个字——
“杀!”
手起刀落,立时有几个家丁士兵被砍杀翻到在地。
他回头问了一下旁边的随从,“怎么样了?他招还是不招?”
那随从自是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没招。”
多尔衮皱眉,径直来到了祠堂最中间的那根木桩前。木桩上的那个年轻人微微地抬眼望了一眼他。“胡泓时,幼渊公子?”他的汉语很纯正,他如此这样用心地说着汉语就是要让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听清楚,“告诉我,跟胡济时,尔辑公子棺木一起回来的那批黄金藏在了哪里?”
幼渊公子只是微微一笑,嘴角立刻涌出一片血沫。多尔衮又是一挥手,广场上又是一片手起刀落的哀嚎,但是,这个年轻人却闭上了眼睛,脸上平静地没有一丝表情。多尔衮绕到了他的背后,扯住他的头发往后拉着,“看——我要你看着。”他向副官使了个眼色,那副官做了个手势,站在每根木桩前的士兵得到命令,手里的大棒立刻向木桩上绑着的那些人挥去!他们使劲地撞击着那些人的肚子,因为这样不至于一下子就打死了他们,他们痛苦哀嚎的样子足以让那些投降的民众从心底里害怕,甘心情愿地由骨子里臣服于大清的统治。
但是幼渊公子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要你说出黄金的下落,我就绕了这些人。”多尔衮在幼渊公子耳边轻声地说着。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一个眼色!胡幼渊的肚子上立时就是重重地一击!这一次不再是木棒横过来的一闷棍,而是木棒头上的一击!胡幼渊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他们已经失去了信心。
“怎么样?”多尔衮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我非但饶了他们的命,还可以给你留下一部分金银财宝。只要我快马飞信一封,他们就不会杀了你在南昌守城的父亲,这样你们父子俩还可以继续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
一口鲜血直喷上多尔衮的脸!
作为王爷,此生此刻他还没有遭遇过如此的羞辱,而这三天,他竟一连被他老胡家的女人和孩子连啐了几口,这一口竟然还是满满一大口浓浓的鲜血!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不杀光他全家不足以泄他这口恶气!不屠掉这些顽抗分子怎么能坐稳大清的江山!
“杀!杀!杀!多尔衮已无法控制他的杀心,他在苏州就连杀了整整三天三夜。这就是历史上的所谓‘苏州之屠’。”江志英一连讲了这么一大段,此时此刻他也不由得发出一阵感慨,“朱太真人,可怜一堂堂朝廷的诰命夫人就这样被一刀劈下,挂在了井口两旁。而那个只有三岁的孩子更是连个名字都没有,小小年纪呱呱莫辩,却也随着年纪轻轻的父母尽了忠、殉了国。
胡氏祠堂前一片死尸血海,那些参加了守城的士兵和家丁不是被万仞穿心就是被棍棒击打而死,胡家的族人尽数都被砍杀了个一干二净。那场屠杀,光胡甲桂一门就死了三百多口……”
江志英看着明三,莫名奇妙地望着她。
明三被他看得发毛,说道:“可那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清兵屠城,所到之处当然是烧杀掠夺、抢夺财宝。多尔衮逼问藏金之处也是很正常的,恐怕他每到一个大户人家都是这样杀人的。”
“但是,这一次绝不是这样的。幼渊公子死时更是悲愤至极,作为倡城的守军又是胡府的执事当家人,他所受的更是极刑,残忍至极!以至于他的亡灵竟然不散,惨惨切切地飘荡到南昌,托梦于胡甲桂。胡甲桂午后不自觉地眼皮瞌拢,恍惚间看见自己的儿子正在叫他,满头满身都是血。胡甲桂惊愕地正要问他怎么回事,这幼渊公子留下了眼泪,絮絮叨叨地向他说着话,胡甲桂只是听不清楚,但是心里明白儿子死得非常凄惨,特地过来向他道别的,说着给他磕了个头,就起身往外走……
胡甲桂醒来大惊失色,他不由得朝着儿子飘去的方向追去,外面阳光正劲。他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知道老家苏州已然全城失守了。家人同僚没一个相信他的,但是当天晚上就传来了朝廷的密报,苏州城果然失守了。”
所有的人都被他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都在昆山府苏州的《胡氏宗谱》和当地的县志上被详细记载了下来的。我正是从《翔集县志》对德平公生平记载的那一段往前追根朔源的。”江志英突然对着明三一笑,道:“你做了很多的功课,你道上的兄弟还有这位警官都做了很多的功课,你们不是一心要挖出这个秘密吗?可是你们完全没有想到再进一步将功课做做好吧?多尔衮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就那么确定胡府有宝藏?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