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莫比乌斯的亡灵
5050900000040

第40章 梅惜

“梅惜为什么要这样一次次打入叶家?”明三终于开口道。

“明三,以你的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吧?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你身上流着德平公和他仇人的血!”

“这不是真的!”明三痛苦地摇着头。

“这是真的!”文二颤声道:“叶懋盛就是杀了德平公全家三十多口的那个仇人!”

虽说早就有了这个答案,可当文二说出来的时候心中还是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他继续说道——

“他买通山贼,串通德平公的家奴杀了他们全家!德平公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引为知己的这个好朋友却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贼!那天正好护家武士‘赛达摩’陈隆外出收租,叶懋盛得知消息之后就决定当晚动手。

《翔集县志》上记载:‘时邻人言:山贼索金,不得,索图谱,不得,遂立斩。又悉,索金数额之巨闻所未闻,以德平公几世所积亦与之相距甚远,贼子所举令人费解。’

事实上,叶懋盛非但掠走了全部钱财,还盗走了那张图。他花了几年的心血找到了图上的藏宝之地,也就是我们现在站在的这个地方。他知道集自己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挖掘这个宝藏的,于是跟一个流浪到上海的犹太建筑师合作共同开发。那个建筑师是个设计全才,他也精通一些‘异术’也就是所谓的‘寻宝人’。他在设计百合公寓时将一切暗示融入了这幢建筑,但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叶懋盛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他自然不会全部兑现他的承诺,于是跟这个设计师起了纷争,后来干脆毒死了他。不过,叶懋盛很快就发现自己失算了——因为,他根本解不开这道中西合璧的谜题。

叶家的二娘是个出身卑微的下人,正因为这样她从来不在叶家争什么,所以叶懋盛对她也没有防范之心。当她知道叶懋盛就是翔集惨案的凶手时,她的心都死了,因为她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贪念竟会让人变成一个恶魔!她无法想象叶懋盛竟然能忍心对自己的知交朋友德平公下手,而且还杀了他的全家!”

“你不必感激我。”二娘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还很青涩的孩子,眼里泪光点点,“我只是不想他造得孽报应到我孩子的身上……”她痛哭了起来,“我只是求你放过孩子们,特别是我的女儿。”

“我答应你。”他咬着牙说着:“我只要夺回他从我们家抢走的一件东西,一张画在牛皮上的图……”

二娘的心已经寒透寒透。她见过那张图,叶懋盛拿那张图给那个犹太设计师看过,她为他们送茶水的时候瞥见过……更让她的心伤透了的是,直到那个犹太人死了之后,她才想起叶懋盛之前的那些鬼鬼祟祟的小动作竟然是在下毒!一次一次地下毒!她懊悔自己当初心生疑窦时为什么不向他问问清楚,那样或许就可以救了那设计师一条命,或者干脆偷偷地将茶汤换掉……她不喜欢那个犹太人,不喜欢他和叶懋盛在一起鬼鬼祟祟的样子,但是,那毕竟是一条命啊!

二娘捂着脸失声痛哭了起来,这些无法向人说的话只能让它们都烂在肚子里。

“面对死里逃生的雁秋,她不忍心再作孽。这个心灵手巧的女人知道江湖上的冤冤相报源源不绝,永远不会终止的。她盗来了那张图,将那张牛皮做成了一只首饰盒,并且在盒子的表面雕了一朵百合花,这样任谁都想不到这只盒子就是那张牛皮图。这个聪明的女人将盒子送给她唯一的亲人——金百合。

当叶懋盛发觉图纸不见时自然怀疑到了二娘的头上,这个过得既不称心也不如意的女人知道心狠手辣的叶懋盛自会想出那些丧尽天良的法子折磨她,一直折磨到她说出图纸的下落来为止,于是,她上吊自杀了。

她早跟梅惜定下了不准杀金百合的契约。可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样做的结果却反而又害了自己女儿的终身!叶涵萱,这个风华绝代、兰心蕙质的一代佳人却认定了梅惜就是她此生此世的真命天子!”

“我见到过我奶奶的。”明三抽泣着,“我无法忘记她抱着我痛哭的样子……这个苦命的女人一生都没有得到过真爱……临到老却还要面对自己儿子、儿媳惨死的消息……我忘不了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无可奈何的绝望!”

“不对!人的情感是最难以琢磨的。”我插道:“梅惜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最终竟真的爱上了叶涵萱。你看他被定格在这里的样子就该明白,他受的是怎样的煎熬!他被囚禁在这里那么多年,既无法生也无法死,看看他这头长及膝盖的白发,那该是种怎样感受?!他被封闭在了这里,他知道他的爱人就跟他在咫尺的距离,可是,他的爱人却不知道……不知道的那个可以沉浸在无尽的相思之中,至少内心深处还有所期盼……而知道的这个面对无望的绝境,每时每刻都要承受那撕心裂腑般的煎熬!”我的心在颤抖着。

“师傅苦于一直没有梅惜的消息,一直等到他看到金百合的孩子时才明了了一切,那孩子跟梅惜如出一辙,完全是这个光华公子的翻版。”文二说道:“只是师傅他无法接受梅惜爱上仇家女儿的事实!直至他晚年的时候还一直仰天长啸:‘那是天数!那是天数!老天你为何偏偏不让他躲过这一劫呢!’”

“你跟明三的相识也是你师傅的意思吧?”我问。

“是的。那时他知道自己寻找梅惜肯定无望了,他只能寄期于我能完成他这个宿愿,他的临终遗言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剪下梅惜的一缕头发放入他的骨灰盒中,以示他依然将梅惜当作自己的弟子,让他行弟子之礼……他希望能给梅惜唯一的子孙以一点帮助,虽然他极不愿承认这个事实。”文二低声道,“不过,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他看见了陈笛秋。”

“这跟四叔有什么关系?”明三惊道。

“这是天数,明三。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命运这个东西……”我的心中一片惆怅。

“看来你早就参透了其中的意思,阿久?”一直没说话的一刀突然开口道。

“是的。”我笑了一声,“或许冥冥之中受那些亡灵所赐吧,明三,命运让你碰上了陈笛秋,这对他来说更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事,他救起的女孩子正是他的少主。”

“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们所说的是什么了。”

“如果我说的没错,他应该是‘赛达摩’陈隆的后人。”

“阿久说的没错,明三。”文二幽幽地说道:“陈笛秋正是‘赛达摩’陈隆的孙子。当初,陈隆因为外出收租而躲过了这一劫,其实,叶懋盛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向德平公一家下手的,因为他一直忌惮着‘赛达摩’高超的武功。三十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就这样屈死在屠刀之下!陈隆一心为德平公一家鸣冤,但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哪儿还有天理和王法!陈隆非但没有申冤成功,相反还差点被叶懋盛污蔑成家贼。他只能修书一封以示清白,从此流落江湖寻找少主的下落……但是,船家自古就居无定所,烟波浩渺,他到哪里去找?反过头来说,师傅姚士龢回到翔集的时候,他已经人去楼空了。在那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孤苦无依的陈隆只能投了军,仗着一身的好武艺立了功,升了官……

师傅他老人家一直注视着金百合的一切。当他看到陈笛秋带着你时常看望金百合的时候,他暗中调查了一切——他惊叹造物弄人,他惊叹这一切冥冥中都有神明的保佑!”

“雁秋——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姚士龢喃喃自语地念叨着,“这一切难道都是定数吗?”

“师傅,你在说什么?”

“嘉文,看到那个小女孩了吗?你把她拉到一边说话,不要走开。”姚士龢指着小明三的背影。

李嘉文挨到竹林街的地摊旁,瞅准机会跟明三搭上了话,并且十分内行地跟她聊起了古玩玉器。两个人小孩心性自是十分投机。

陈笛秋眼看小明三跑到了一边,正要拉她回来,一条手臂拦住了他——

“先生可姓陈?‘赛达摩’陈隆是你什么人?”

陈笛秋一愣,自知来人不同寻常,回道:“我的确姓陈。请问,老人家您是——”

“你可听说过一个叫雁秋的孩子?”

陈笛秋倒吸了一口冷气,“老人家可有他的消息?”

姚士龢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最后跟他在一起的人是金百合,如果她都不知道的话,世上就没人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他正是害了金百合终身的那个人。”

“啊?是梅惜?”

姚士龢点了点头“你可听说过一副图?”

“是有一幅图。我陈家历来会从子孙中挑选一个出来立约为奴,为的就是扞卫主公的安全,保守一个秘密,而那个秘密就绘在一张小牛皮上……”

“梅惜就是为了夺回那张图才几次三番进入叶家的,他已经打探到那张图早被叶家二娘藏起来了,而叶家二娘当初正是答应了雁秋才盗取那张图的,那张图最有可能是落在金百合手里,只是她不知道。梅惜接近她就是为了寻找那幅图,可惜他却没了踪影。”姚士龢看着陈笛秋笑了一下,道:“既然你跟这件事这么有渊源,那你就知道该怎么去做。”

“老人家这是帮了我。我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一切都是天数!老天既然让雁秋背负了那么沉重的命运或许就是为了今天——那些古老的秘密终究有一天会物竞法则,被自然淘汰的。到了这个年代,这些秘密或许就不再是秘密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烟飞云散……”姚士龢惨然一笑,“德平公一家从名门望族到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孩子,也算是机缘到了,老天爷要永远断了这个秘密。而你陈家誓死守约到了你这一代,祖上吃的苦、积的德也该有所回报了。”

“老人家,我该怎样报答您?”

“作为师傅,我答应过雁秋,替他寻找‘赛达摩’陈隆,这也算是了了心愿,你不用报答我,好生对待雁秋的这丝血脉便可。我时日不多了,寻找雁秋也无望了,将来有朝一日德平公一家的秘密能昭雪于天下,或者是寻到了雁秋的下落,告诉我这个小徒弟便可。”

沉默。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只有空气在微微颤抖着。

“明三,正如我师傅所说的,冥冥中自有天意。他与雁秋的相遇是天意;梅惜逃不过这段孽缘是天意;四叔从海里救起你也是天意,哪怕我们今天脚踏在这里也是天意!”

“天意?”

“是的!你仔细看看你、看看我们,哪一个不是冥冥之中被上苍选中的哪一个?不管我们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最终我们都会找到这里,在这个‘点’上相遇。”

文二这家伙绝不像一个走江湖的船家,他简直就是一个谜、一个神话。由此可见,他的师傅姚士龢也绝非是个一般的人物。

是的!正如他所说的,是上苍选择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