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虎峰山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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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女匪老狼(1)

傻狍子“汪——汪——汪汪——”这是公元一九六九年深秋的那个中午,层峦叠嶂的小兴安岭密林深处,育林队员忙碌了整整一个头午,歇息时刚要开饭,可是,没等我们端起碗来,摩天岭那边突然传来了狍子的吼叫声,急促、苍凉、悲痛、如泣如诉般的,一声接着一声。听上去让人觉着特别揪心。细品,更有一种若哭无泪的心酸滋味。叫声在山谷的密林中久久地回荡着,听上去仿佛是:“救命啊——救命啊——四爷让狼咬死啦——快来人呀——”育林队员谁都清楚,这是那只大母狍子“芳芳”的哀叫声,它的叫声平时总是那么甜甜的,脆脆的,像银铃般悦耳,又似流水样的欢畅。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叫声总给人一种春天忽然到来了的感觉,温馨、亲切。

可是今天,谁都知道,今非昔比了,昨天晚上的那场灾难,落在了马四爷一个人的头上。四爷是我们大伙儿的主心骨,尽管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又是伪满时期关东地面上有名的惯匪,可是,岁月不饶人:毕竟是须发飘飘的老翁了。那两只老狼,四爷最终没有逃出那两只老狼的利齿。此时此刻,这是他的生前好友——形影不离的傻狍子,在哭号着为他奔丧呢!“汪汪——汪汪——”叫声由远而近,气喘吁吁中,很快地拐过了前面的那座小山包,随着哀号声的渐渐逼近,我们三十来号人,一下子,全都呆若木鸡。是恐惧、悲伤、悔恨、恼怒,更多的却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心酸和苦涩。

悲哀笼罩着大森林,特别是外号叫小日本的一班长韩仓。他五官扭曲、全身抖动、汤碗丢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喊道:“都怨我呀!四爷!我对不起您啊!……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齁死了那两只老狼!老天爷,这是我的罪过啊!……”哭着,号着,两腿颤抖着蹲在了地上,两手捂脸,眼泪从指缝中簌簌地滚了下来。“操!早干啥啦?你不是要缝狼皮袜子吗?不是外财不发命薄人吗?杀死那两只老狼,谁都有点儿于心不忍,野兽,动物,也有它的灵性。世界上,不是啥钱都可以挣的。昨天晚上,没有芳芳,没有四爷,没有那么多的狍子助威,咱们大伙儿都得玩完。哭?哭都找不着坟头。”二班长二驴子两手叉腰,在林地上气哼哼地大声说道:“这是惩罚。明白了吧?不幸中的万幸,马四爷替了咱们。没有四爷,你呀……哼!伤天害理,你不是你父母生的?掏了狼崽子,又害死了老狼,有你这么干的吗?这是小兴安岭,不是你们庄河县的海边子。咱们不讲迷信,可也得讲点儿良心啊!”“二驴子,我,我都后悔死啦!四爷纯粹是我把他害的呀!”众人面前,韩仓哭喊着说道。“知道是你害的就行!你听芳芳的叫声,多么可怜人!”二驴子继续说道。“得了,得了!二班长,你也少说两句吧!韩班长自己也认识到了,闯山沟都挺不容易的。”育林班唯一的女性,我的妻子——食堂炊事员杨贤用息事宁人的口气劝说二驴子道:“他呀,也不是故意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过去的事,就谁也别再提啦!”“不提啦!不提啦!可是我心里头难受啊!杨姐,都怨他妈的这小子,不听劝。四爷,马四爷,再也见不着啦!你听芳芳的叫声!我……”说着,二驴子也悲痛欲绝地捂脸蹲了下去。

空气,像突然凝固了一般,只有深秋的寒风在非常卖力气地吹着,吹得茫茫林海一片轰鸣。三十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一齐聚集在了我的身上。我是队长,尽管林区经验特少,但在六十年代大学生凤毛麟角,我和杨贤,作为北京政法大学的首届研究生,逃难到了小兴安岭。丰沟林场的干部职工,上上下下,对我们还算是非常照顾的。在营林段,先安排杨贤进食堂给马四爷当了帮手,又安排我当了半脱产的代理队长。政治上,虽然是万无一失,可在生活上,却尝到了酸甜苦辣涩的艰难滋味。尤其是这两天晚上,先是韩仓杀死了两只老狼,剥了狼皮缝袜子,紧跟着就遭到了群狼的围攻。多亏了马四爷经验丰富,加上狍子那排山倒海般的呜叫,才算熬了过来。可是,四爷——马四炮到底还是遭到了群狼的袭击。

而狍子的叫声,在这大山深处,又是多么使人心灵发颤、刻骨铭心啊!人类与野生动物在这大自然中,恩恩怨怨,何时能了啊!死了两只老狼那是大前天的下午,我们在摩天岭的后沟清林子。附近有一个大坑,天然的,坑里碧波荡漾,是小兴安岭有名的第三天池。池旁有块大石砬子,砬子下面有水缸粗的一个山洞。杂树遮掩,不注意是很难发现的。山洞周围遍地都是狼粪和食草动物的骨头。狼嗥声时常在这儿此起彼伏。采木耳,捡蘑菇,一个人是轻易不敢到这儿来的。那天我们仗着人多,又是人手一把镰刀,呼啦,就把洞口围了起来。二驴子提议说:“李队长,咱们点火把狼群熏出来,撵走,免得以后来洗澡还得提心吊胆的。”“对对对!”韩仓积极响应,“狼和狗一样,猫三狗四,一年两窝。

现在窝里头肯定能有崽子。把崽子弄回去,就有办法逮住老狼。狼皮缝袜子,好着呢。在海上行船都想买双狼皮袜子。点火,抱树枝,先把崽子弄出来再说。”韩仓说着就抱来了一堆干柴火堆在洞口,又割了一大抱青草盖在柴火上面,点燃后就用布衫往洞内扇风,呼!呼呼!浓烟滚滚,干柴噼啪地响着。

不大一会儿,洞内就传来了咳嗽声。“快了快了!”韩仓兴奋地喊道,“一会儿就得窜出来。兄弟们,把家伙什准备好!”话音刚落,两只老狼就钻了出来。龇着牙,目光是仇视的,尽管有泪水淌了下来,还是差一点儿把刘四给扑倒。大伙儿本能地让出了一条道。“砍呀!砍呀!”在人们的喊声中老狼仓惶地逃到了山上。老狼跑了,无影无踪,不大一会儿,四只小狼崽也吱吱叫着从洞口深处爬了出来。眼睛刚刚睁开,灰褐色,毛茸茸的,跟小狗崽子一模一样。韩仓二话不说,就紧忙用衣服把它们兜了起来。“操!把小崽弄回去,就不怕老家伙不来上钩!”韩仓得意地说道。“小日本,你就阴损吧,四爷看着,不骂死你!”刘四忧虑地说道,“糟老头子,他能把我咋的?我又没动他的狍子!”韩仓像摔跟头拾了两个大元宝,既小心翼翼又信心百倍地捧着狼崽返回了住地。

韩仓害怕四爷,是因为前两天芳芳发情,勾引来十几只雄性的大狍子。韩仓发财心切,想用套子逮住。后来让马四爷当众狠狠地臭骂了一顿:“把套子给我摘了去。就你心眼多,是不是?”韩仓无可奈何,只好灰溜溜地把套子全撤了下来:“操!你管得着吗?又不是你们家养的!”尽管满腹牢骚,也得乖乖地去把事情办了。背后咬牙:“妈妈的,等着吧,总有一天我把它们都整死。看你还有什么章程!”说归说,他知道四爷的厉害。对狍子,从此也就断了那个发财的念头。他知道,四爷可不是省油的灯。别看六十多岁了,十个八个的棒小伙子也不见得能是他的对手。土匪出身的他,伤了和气,啥事儿干不出来!今天,他手托小狼崽,进屋刚刚放下,四爷马四炮就惶恐不安地大声吼道:“送回去!找死呀,你们?当年在绺子上,十多个兄弟,枪托啃碎了,连骨头渣滓都没能找到一块!这狼群,你小子敢惹?”“没事,四爷!”二驴子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是什么年代,北大荒没有人,棒打狍子瓢舀鱼。现在呢?什么动物一见了人就没命地跑。刚才那两只老狼,我们还真想逮住它呢!吃它的肉,剥它的皮,狼皮袜子拿到大连,最差的也能换件小皮袄。四爷,机会难得呀!养大了繁殖军犬,一只都卖八九百块……”“就是的,”韩仓也紧忙溜缝,“不图挣钱,到这山沟沟里头干啥?蚊子叮瞎虻咬的,晚上光腚眼子睡觉,连个女人也摸不着。当和尚还有尼姑陪着呢!咱们倒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心急火燎的,不为了挣钱,图个啥呀!”“那好!我不管,不见棺材,你们谁也不会掉泪的!”四爷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摇摇头,叹息两声:“唉!就作孽吧!”他进食堂开饭去了。

既然四爷不管,韩仓也就由着自己的性子干了。不等天黑,先把四只狼崽子装进竹筐里面,然后爬到门前的那棵白桦树上,拴上绳子,把竹筐吊了上去。见狼崽在十多米处的高空吱吱地叫着,韩仓不无得意地笑道:“不上钩,操!明天早晨,狼皮就得给我扒下来!”“你在树底下下套子?”刘四疑惑不解。“下啥套子?下了套子它就肯钻?灰狼最狡猾,横草不过,它们又不是傻狍子!天机不可泄漏。兄弟,明天早晨,你就等着烀狼肉吧!”韩仓洋洋得意地说道。连我这个大学生也感到好奇,韩仓一没挖陷阱,二没有设套子,三无猎枪,四无炸药。仅靠手中的那把镰刀,他就能逮住那两只老狼?这个小日本芦葫里头到底卖的是啥药呀?

杨贤也说:“韩仓这个人,孬心眼子咋就那么多呀!”太阳落山,天还没有黑透,鸟儿开始归宿,淡雾也渐渐地从河套中升了上来。韩仓一声不响,背着四爷,从食堂拿了一包咸盐,化了半盆子盐水,偷偷放在了大树下面。回到室内,就美滋滋地钻了被窝。“妈的,不见鬼子不挂弦!”他得意地小声说道。埋下了地雷,就等着两只老狼来踩雷了。天黑透了,大森林静悄悄的。大伙儿还没有入睡,狍子撞开门,突然窜了出去,一阵猛吼:“汪——汪——汪汪汪——”像发现了敌情,又似乎是在善意地提醒着我们。

吼声由近而远,不大一会儿,吼叫声就消失在大山那边。狍子的叫声刚刚停止,狼嗥声就突然地划破了夜空,而且就在附近,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就运动到了房子跟前。大狼一嗥,吊在树上的狼崽子也越发地吱吱叫了起来,仿佛是在互相对话一样。崽子越吱吱,老狼的叫唤声也就越发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欧欧欧——”我壮胆用电棒一晃,发现果然是那两只老狼,它俩围着那棵大桦树,破釜沉舟般地扬着脑袋,前爪搭在树上,上不去,又非常不甘心,在夜幕下面,一蹿又一蹿的,蹿一下子,叫唤一声:“欧——欧——欧——”爪子抓破了树皮,气急败坏,可又无可奈何。特别是那只体型小点儿的老狼,大概是空中垂吊着狼崽子的妈妈吧?它一蹿多高,又扑通一声栽了下来,摔下来仍然不甘心,继续再跳。当时我想,如果狼会上树,像豹子那样,世界上的狼群恐怕就是一个无法战胜的群体了。也就是一个多时辰,叫声渐渐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