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三国殇魏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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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就在司马炎手捧着传国玉玺,雄心勃勃地勾画着如何治理国家之时,受禅坛下又传来何曾的高喊:“燎祭天地、五岳、四渎!”随即,受禅坛下燃起数瓘大火,熊熊的烈焰伴着滚滚的浓烟,像是数条腾空而起的火龙,围绕着受禅坛上下飞舞。

司马炎稳定住亢奋的情绪和剧烈的心跳,跪在受禅坛顶,将传国玉玺举在头顶,大声宣告:“皇帝臣炎告于皇皇后帝:昔者唐尧,熙隆大道,禅位于虞舜,舜又以禅禹,迈德垂训,多历年载。汉德既衰,太祖武皇帝拨乱济时,扶翼刘氏,又受命于汉。魏室多故,几于颠坠。臣之皇祖、皇伯、皇考弘济于艰难,廓清司马炎高亢雄浑的声音,随着滚滚的浓烟在受禅坛四周翻滚升腾,在伊洛盆地中飘荡回响。这声音宣告了一个旧王朝的灭亡与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洛阳城中,最高大雄伟的建筑要算是皇宫中的太极殿了。青龙三年(235)魏明帝曹睿在大修洛阳宫室时,建造了这座用来举行各种大典的太极殿,希望他的子子孙孙能一个接一个地在这里登基加冕。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三十年,在这座大殿里进行登基加冕的已不再是曹氏的子孙,而是换成了司马炎。若是曹睿地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司马炎在洛阳南郊升坛受禅、燎祭过天地之后,便在卤簿的引导下,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在禁军的护卫下,踌躇满志地来到了太极殿。

对于这座太极殿,司马炎并不陌生。十年前,司马炎曾在此处参加过曹髦的登基大典。当时,初涉政坛的司马炎第一次感受到当皇帝的威风与荣耀,并隐隐约约地产生过一种既羡慕又嫉妒的心情。五年前,司马炎又在此处目睹了曹奂的登基大典。此时,已对魏国政坛的内幕有了较深了解的司马炎,对那个只能充当傀儡的娃娃皇帝已经没有了羡慕与嫉妒的心理,想的只是他的父亲司马昭何时能在这里登基加冕,他如何去谋取太子之位。五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如今在这里登基加冕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换成了他。这是他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这岂能不令他倍感激动与兴奋!

然而奇怪的是,当司马炎真的坐在那个他想了多年、盼了多年、梦了多年的皇帝的宝座上,接受群臣的叩拜、祝贺时,刚才的那种激动与兴奋在不知不觉中却一下子全没了,取代它们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力。这是一种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压力,是一种充满神秘感与恐惧感的压力。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当皇帝固然会给他带来许多常人所无法想象和比拟的荣华富贵,但伴着荣华富贵同时出现的还他要消除这内忧外患两种危机,巩固这个才获得的政权,并进而吞并吴国,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困难要克服……

满朝的文武百官在何曾的带领下,先是向司马炎行叩拜大礼,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献起贺词,对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歌功颂德,对司马炎大唱赞歌。尽管那些经过精心雕琢的贺词篇篇词采华茂,令人荡气回肠;尽管那些大臣的声音抑扬顿挫,极富感情色彩;但是司马炎却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如今他最需要的不是那些充满阿谀奉承的词句,不是那些献媚讨好的笑脸,而是如何消除隐患和威胁的具体办法,是如何巩固他的地位和权势的计谋策略。他一边认真回忆着父亲司马昭生前说过的那些有关军国大事的经验之谈,一边仔细回味着母亲王元姬上午与他进行的那番用心良苦的谈话,结合自己从政十多年来的所思所想和所见所闻,制定着治国安邦的计划。曹魏覆灭的教训告诉他:失去了民众的拥戴便会失去一切,失去了家族的凝聚力便会走向灭亡,失去了朝臣和士族的支持政权就难以维持。所以,他必须也只能采取宽容与怀柔的方法治理国家:对民众要多施仁德,让他们从中得到实惠,安居乐业;对宗室成员要委以重任,让他们出镇各战略要地,以屏卫皇室,拱卫京师;对朝臣与士族要大加封赏,使他们从中受益,甘心和乐于为朝廷效力;至于官爵,那种东西可多可少,可高可低,可因人而宜,亦可因人而设,只要有利于稳固他的帝位与权威,只要有利于维护与巩固这个新生的王朝,就可以设置,完全不必拘泥于前朝各代的旧制……

这么一想,司马炎心里似乎有底了,踏实了。他收起自己的思绪,把注意力转向了大殿内的文武百官。这时,朝臣们的贺词刚好献毕,何曾高声宣告:“请陛下颁诏!”

司马炎巡视了一下太极殿内的群臣,庄严地说:“曹氏追踵唐虞,禅位于朕身。朕畏天命,不敢违背。朕以寡德,君临四海,惴惴惟惧,罔知所济。惟汝等股肱之臣,辅佐朕光隆大业,天下安宁,共享太平……兹改国号为晋,年号为泰始……”

司马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朝臣有何反应。而那些朝臣则一个个躬身垂首,屏声敛气,恭候着司马炎的下文。他们都明白,司马炎上面说的那些话,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官样文章,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关键要看他下面说些什么,那才真正关系到他们的前程与命运。

司马炎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庄严地宣布:“朕封魏帝曹奂为陈留王,载天子旌旗,备五时副车,行魏之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如魏旧,上书不称臣,邑万户,居于邺宫;曹氏诸王皆为县侯,各邑千户……追尊朕之皇祖宣王为宣皇帝,皇伯考景王为景皇帝,皇考文王为文皇帝,宣王妃张氏为宣穆皇后;尊太后王氏为皇太后,宫日崇化;尊景王妃羊氏为景皇后,宫日弘训。尊皇叔祖孚为安平王、大都督、太宰,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封皇叔干为平原王,亮为扶风王,仙为东莞王,骏为汝阴王,肜为梁王,伦为琅邪王;封皇弟攸为齐王,鉴为乐安王,机为燕王;封皇从伯望为义阳王,皇从叔辅为渤海王,晃为下邳王,□为太原王,珪为高阳王,衡为常山王,子文为沛王,泰为陇西王,权为彭城王,绥为范阳王,遂为济南王,逊为谯王,睦为中山王,陵为北海王,斌为陈王;封皇从兄洪为河间王,皇从弟□为东平王……”

司马炎就像个挥金如土的大富豪,毫不吝惜地向他的亲朋分发着财物,一口气封了司马家族成员几十个“王”。这下可乐坏了司马氏的子孙们,使他们真正体会到了作为皇族的优越。除了没有前来参加登基大典的司马孚外,其他被封为王的人纷纷向司马炎谢恩。

谢恩已毕,新封的诸王纷纷退回原处。只有齐王司马攸仍旧跪在原地未动。司马炎有些惊奇地打量着这位已病得弱不禁风的胞弟,疑惑地问:“齐王有何事要奏朕?”

司马攸以额触地,声弱气虚地说:“启奏陛下。臣司马攸无德无能,不敢忝列王位,请陛下收回成命!”

司马炎不由一怔,不解地问:“皇弟此乃何意?”

司马攸哽噎着说:“父皇归天之司马炎心中不禁咯噔一响:难道是这位胞弟还对立世子一事耿耿于怀,担心会重蹈陈思王曹植的覆辙,故而才采取遁世避祸之策?莫非这位胞弟真的把他当成了曹丕,认为他登上帝位后便会对同宗兄弟甚至骨肉进行残酷的打击与杀戮?曹魏衰亡的前车之鉴他应引以为戒,过往的历史与冷酷的现实一再告诫他:在他初登帝位的重要时期,在这内忧外患并存的立国之初,他绝不能步曹丕的后尘,同室操戈,兄弟相残,自损手足。使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地位;他必须以亲亲之爱去融化前朝宫廷斗争在司马攸心中所形成的坚冰,以宽厚仁慈的爱心去博取宗室成员与满朝文武的真心拥戴……

想到这里,司马炎淡淡一笑,以温和的口吻说:“皇弟之孝心,朕深为感动,亦深为理解。然而,最大之孝莫过于继承父皇之遗志,完成父皇未竟之大业,以告慰父皇在天之英灵!难道皇弟忘记了父皇归天前之遗诏?莫非皇弟忘记了在父皇病榻前所发之誓言?”

“……”不知是司马炎温暖的话语冲散了司马攸胸中的寒气,还是经司马炎这一提醒,让司马攸想起了在父亲临终前所发的誓言,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司马炎见司马攸无言以对了.就微微一笑,再次温柔地说:“皇弟之请,朕不能应允。”

“遵命。”司马攸无话可说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低着头退回本班中。

司马攸刚刚退去,司马孚之子、渤海王司马辅又跪在御座前,小心谨慎地说:“臣父因重病在身,无法前来向陛下致贺,特命臣转奏陛下,请陛下鉴谅!”

司马孚绝不会来参加受禅与登基大典,这早在司马炎的预料之中。其实,这也正是司马炎所希望的。以司马孚的秉性、身份与为人,不来参加大典更好,来了反倒会让司马炎很不自在,万一司马孚的倔脾气发作起来,闹出什么事来,司马炎就没法收场了。至于这位叔祖是否真的病了,司马炎心中也很清楚,这只不过是借口托词而已,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于是,司马炎便款款一笑,不以为然地说:“皇叔祖年事已高,朕岂能忍心让他老人家受此风寒奔波之苦。请渤海王转告皇叔祖:朕祝愿他老人家早日康复,福寿久长!请皇叔祖安心养病,待朕稍有闲暇,定去探望皇叔祖。”

“谢陛下!”司马辅迟疑了一下,又犹犹豫豫地说,“臣还有一事欲转奏陛下……”

“呃——”司马炎心中一沉:莫非这位叔祖要生什么事端?此时,他真希望有些不知趣的司马辅能够就此打住。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又不能进行公开的回绝,只好向司马辅使眼色,暗示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大概是司马辅没有看到司马炎的眼色,或许是他不敢违抗严父之命,仍旧不知趣地说:“臣父命臣务必转奏陛下:臣父已是风烛残年,无力亦无心再参与朝政,只求能做一个庶民百姓,安度晚年。请陛下莫要再封臣父任何官爵。”

还好,司马孚虽然仍旧心向曹魏,不愿意做晋臣,但他却没有直接说出来,更没有使司马炎难堪的过激言词,而是以年老多病为由,作了委婉的表示。这对于司马炎来说,已经算是够客气的了,够给他面子的了。司马炎暗暗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松弛了许多,和颜悦色地说:“皇叔祖之胸襟、气度与德操,令朕十分敬佩。皇叔祖之功绩、威望、学识及阅历,本朝无人可比,太宰之位非皇叔祖莫属。只有皇叔祖都督中外诸军事,方可威慑四夷,保国定邦。请皇叔祖以国家社稷为重,以天下黎民百姓为重,屈就安平王、太宰、大都督之位。因皇叔祖年事已高,可不必上朝议事。朕若有疑惑难断之事,自会过府向皇叔祖讨教。”

司马炎不计前嫌、豁达大度的话语,使司马辅深受感动,眼含着热泪说:“陛下圣明!”

司马炎为了安抚司马攸与司马孚,并进而稳定住宗室诸王,以增强家族的凝聚力,不厌其烦地劝慰着司马攸与司马辅。这一来,可急坏了何曾、石苞、陈骞、贾充与王沈等一帮子拥立司马炎有功的朝臣。是他们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担着欺君篡逆的罪名,把司马炎扶上了皇帝的宝座。可现在,眼看着司马家族的人一个个都被封了王,而他们到底能在这次改朝换代中捞到什么好处,还不得而知。在官爵这件事情上,从来都是僧多粥少,历朝历代想官居一品、位列三公的都是大有人在,可真正能够如愿以偿的却是屈指可数。那么,在他们这几个拥立有功的人中,到底哪几个能心想事成,哪几个将抱憾终生呢?这不能不令他们感到揪心!这次改朝换代,正是他们升官晋爵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个难逢之机,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在何曾等人的急切盼望与苦苦等待中,司马炎终于开始分封有功之臣了:“朕封丞相何曾为太尉、朗陵公,骠骑将军石苞为大司马、乐陵公,车骑将军陈骞为高平公,卫将军贾充为车骑将军、鲁公,尚书令裴秀为钜鹿公,侍中荀勖为济北公,太保郑冲为太傅、寿光公,太尉王祥为太保、睢陵公,御史大夫王沈为骠骑将军、博陵公,司空荀□为临淮公,镇北大将军卫瓘为菑阳公……其余文武官吏,各增位二等、赐爵二级。”

司马炎仿佛一个坐地分赃的山大王,十分大方地向他的喽哕发放着刚刚抢劫来的东西,在封了几十个“王”之后,又接连封了十几个“公”。他完全打破了前朝设置官爵的旧制与惯例,杂糅了各代设置官爵的各种名目,将本来并不会同时出现的太宰、太傅、太保、太尉、司空、司徒、大都督、大司马等品级极高的官爵一起设置了出来。他这种打破常规、因人而封官赐爵的办法,既防止了功臣之间为官爵高低而引起的纷争,又把那些朝廷重臣全笼络住了,落了个皆大欢喜。

不久前,那些还在为自己到底能捞到个什么官爵而揪心的功臣重臣们,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种结果,既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又使他们十分满意。他们一个个既感动又激动,呼啦一下子跪倒在司马炎的面前,齐声高呼:“吾皇万岁!”

司马炎望着那些跪倒在脚下的朝臣,听着那一片发自内心的感激的欢呼声,满意地笑了,开心地笑了,得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