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空气里的一丝凝固。
千缘阁小小的厅里,古朴的旧物太多,味道挂着时光,却显得尤其沉寂。自鸣钟的秒针“哒,哒”地转着,齿轮转动的声音隐隐约约。
窗台的两朵小花已经换成新的了。
他来过。
“悉公,温尔去哪里了?”我放下挎包。
悉公如同往常,正在伏案工作。他回答:“今天起,温尔不来了。”
我的动作僵住了,难以相信。
温尔是我在千缘阁见到的第一人,也是平时来往最多的。对于我来说,千缘阁的概念其实很模糊,我从来不知道千缘阁的报纸发行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我来到千缘阁,理由是明确的。不是为了闲散的工作,不是为了丰厚的薪水,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豆腐块文章。
是千缘阁的这些存在,牵绊着我的脚步。
当初留我的人离开了,这不是我能接受的。
我的舌头打成了结:“悉公,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温尔他,他……”突然我想起了另一个人,又说:“楚旖逍呢?她也要走了?”
“不,她要回来了。”悉公意味深长地说。
一瞬间,我便明白了。
对于楚旖逍分给他的一半时间,温尔原来一直在意,而且特别在意,他也一直在想办法还给她,他一直在计划着。
他曾是人类,也是千缘阁唯一人类出身的存在。温尔曾说过:“有些事,和你或许更说得通吧。”
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只顾着享受与温尔一起工作,却忘了,他已经活了多久。拿着别人分给的半条命,过着看不见尽头的日子,这已经不仅仅是负担了。
我竟然从未深思。
温尔在很早的时候来过,那时他就做好了今天的一切准备。
这就是告别了。
日历上红色的黑体字,今天,是大寒。
我掉头就跑,顺便扯出了昏昏欲睡的觉,又去学校叫出了及雨。
“这是温尔他自己的决定。”觉打着呵欠。
“这次我不赞成你的想法。”及雨也说。
我第一次发现,我与千缘阁诸位,如此的不同。
“你们都经历过失去,比如,你的主人,”我看向觉,右转向及雨,“亦或你的河。”
觉与及雨视线一怔。
我继续道:“人类的时间很短,我们的生活在前进的同时,也一直伴随着失去,但是,不是每一次失去,我们都会放手。我知道千缘阁的信仰就是缘,你们也全当是温尔的缘尽了。只是,当一个人要断了这缘,其他人就不能拽他回来吗?我们每个人难道不都曾被人拉上一把吗?”
及雨的脸色微变。
“温尔曾经是人,及雨你说过,妖的时间很长,心也更加坚定,但温尔并非生来如此,他的心一直没变。”我说道,“我是人,我知道。恐怕,他一直在煎熬。”
“如此,他选择断了煎熬岂不是更好?”
“不是这样的,”我摇头,“他以为自己在煎熬,可是,对于千缘阁来说,他是不可缺少的一员,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一点。一个人的存在,真的就这么容易被抹杀掉吗?”
觉挠挠头发。
“如果他不在了,你们真的能做到无所谓吗?”
终于,及雨说:“可他已经走了,你知道去哪里找他吗?”
那个地址的每一个字,都刻在我的心里。
那是一间被荒废的别墅,干枯的藤状植物完全包裹了整幢房子,周围的天色都黯淡了几分,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出来一只吸血鬼一样,如同一栋鬼屋。
从某种角度说,还真的是鬼屋。
钥匙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门没锁。”及雨已经拧开了门把手。
从破窗里倾洒而入的光辉里,站着一个人。
波浪的长发,暗红花纹的旗袍,她微侧着脸,妆容精致,却无限悲哀。
“楚旖逍。”及雨说出一个名字。
她说:“及雨,觉,还有个不认识的,啊,你就是那个吴誓吧,你们也是来找温尔的吧,可惜,你们来迟了,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而后,她喃喃低语着:“原来,他如此厌恶我的决定,如此厌恶我。”
“未必如此。”我说。
觉问:“为什么?”
那天,烛台里夹着的纸条是写了大寒,大寒之日,确实已经开始了,但是,这一天还没有结束。
楚旖逍睨目:“你要去找那个山神?开玩笑,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她喜欢红烛,雕花的最好。”我说。
温尔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回声徘徊难以散去。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家里,要么心也是空的,要么,就是所有的都装在心里了。
回到千缘阁,觉雕刻了一只红烛,我将它插在烛台上,在跳跃的火苗中,经过了无比漫长的等待,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我曾经在别人的故事里听到过的声音。
“我知道你,你与他一起,窥探了我的故事。”她说。
我回答:“我与温尔无意冒犯,只是,我想请你将温尔还给千缘阁。”
她笑了:“那孩子偷看我的故事,被我发现了,他又自己来找我的,本姑娘一时兴起,指了个方向而已。”
“他没有做正确的判断。”我说。
“哦?你能替他做判断?”
我摇头:“能做决定的只有温尔他自己,但是,我们能给他充足的事实,让他来判断。”
“他不在这儿,”山神甩了袖子,“他走了。”
“他去哪里了?”楚旖逍终于忍不住,对山神说道。
山神仿佛才看到她的样子,上下仔细打量她一番,才说:“你就是与他共命的妖啊,人家没领你情,真真是没趣儿。”
楚旖逍羞愤地满脸通红,咬起牙不说话。
及雨道:“请您看在红烛的份儿上,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曾经的河神?”即便已经不是神明了,山神还是格外尊敬及雨几分,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与他们一致了。”
及雨认真地回答:“大概,是从很久以前了。”
山神右眉微挑。
“你,”山神指向觉,“以后,每年今天,给我雕刻一只红烛。”
觉撇嘴,一句“麻烦”差点脱口而出,及雨和楚旖逍一人一脚,让他闭嘴了。
“另外,告诉悉公,没有下次了。”说罢,红烛燃尽,在缕缕青烟里,山神消失了。
我不由得朝楼上望去,悉公他才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果然,这才是悉公呐。
温尔去的地方,叫做荒园。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布满枯槁青苔的乱石嶙峋,石灯与台阶,残瓦与断木,微不足道的细节,依稀可以看出,这里或许很美。
那时候,这个地方,叫做恒园。
恒的意思,是永恒。
可惜它没有永恒,万物都没有。它荒废成这副样子,狼狈极了。
园子很大,我们在蜿蜒的小径走了许久,不时有地方,冒出一串泡泡,泡泡里,四季美景,大概是残园的记忆。
恒园没有主人。
不过,在某一段时间里,恒园的时间,确实是永恒的。
园子里的每一处景观,都停留在它最美好的时光里。
阳春三月,惊蛰的雨水,葱郁的绿色杂草,其间一个大陶皿,简朴的横纹是苔藓的温床,它积累了半缸雨水,波光粼粼,湿润清爽。它的存在,隔绝了时间。
夏日小亭下,花丛拥簇,凉茶与和风相伴,氤氲茶香盘绕而起,风铃声牵绕着淡茶的清芳。
金风白霜,枫叶最灿时,在风中飘扬,树木之间倾洒的光柱,隽写着它的凝华。
雪落黑瓦,树枝上挂着暗红的赤果,那是不知名的鹊鸟最喜欢停留的地方。
这些美好的景观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间,保持着循环,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亘古不变。
那个妖在这里客居很久了,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也不记得园子的主人是谁。
他日夜欣赏着美景,称赞不已。
突然有一天,毫无理由的,一个小孩子跑了进来,对他说:“你自己住在这里,不会寂寞吗?”
妖愣住了。
住在园子里的妖怪已经忘记了,其实,这些永恒的美景都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下,他忘了不说,还竟然深深以为这些就是正常的。他不记得了,那一天,明明是他自己,他路过这个被废弃的园子时,一时兴起,制造了一场梦,却不小心,把自己沉浸其中。
恒园,本就是一场梦。
现在的所见,都是梦境的碎片。
当荒园的妖发现自己园子里的美好,全部是幻想之后,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崩塌了。
难道温尔,也是这样想的吗?
温尔,楚旖逍在后悔擅自的主张了,千缘阁的诸位都来找你了,你的存在不是梦境,梦是一个人的,你的存在,我们都看着眼里,你不在的时候,千缘阁陌生极了。
温尔,温尔,我们的心意,你感觉到了吗?
你睁开眼睛啊,你看到了吗?
太阳渐渐西沉,风扬起的时候,开始有薄雪飘落,雪花镀上了金色的光辉,荒园沉浸在暂停的时光里。
楚旖逍忽然晕倒了,一双手扶住她的肩。
“我大概是一直跟自己别扭着吧,不过,我从没有怪过你,谢谢你,带给我这样的世界,谢谢你的牵线,带给我这样的缘。”
温尔伏在楚旖逍的耳畔,呢喃地说。
“温尔,回家了。”及雨道。
觉伸了个懒腰,做了个非礼勿视的鬼脸。
我默默看着他们,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正确的抉择。
缘分,其实还可以争取。
“这是你告诉我的。”温尔对我说,“吴誓。”
当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来时,悉公正站在千缘阁的牌匾下,似乎已经等待很久了。
悉公说过,这一步,他总要自己迈过的。
悉公在眯着眼睛笑,他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