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乱世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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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谋事欲求成

接下来便是班晏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的沉默,此时的班骥,早没了睥睨天下的那种王者气息,有的不过是安静而已,安静得叫班晏觉得中秋的这场雨格外的冷。

“父皇,儿子无法洞悉未来,所以虽有备在先,却终究被姜后迷惑,看来儿子还不够成熟,还无法与父皇的运筹帷幄相比,可是父皇,你为何会放任姜后这么多年以来的独霸朝纲呢?”班晏看着班骥熟睡的容颜道。

虽然班晏的声音极小,但还是被班骥听到了,不过班骥并没有睁眼。

与皇宫之内的肃杀气氛不同,卫青珉在为康城内却是极为忙碌的,并且以他对京中局势的观察和了解,也多少明了一些事情可能会发展的趋势。

高永昶自从参与过班晏的五原城策反一案之后,就颇受卫青珉重用,这日正是中秋,枯槁如斯罕图沙漠,居然下了一阵雨,并且下得极大。

高永昶看着卫青珉阴晴不定的脸色道:“将军,明日就要回朝,还不知京中是怎样的一番局势呢,况且这里回京,至少半月路程,这好几个月了,京中竟然没有丝毫动静,我觉得这事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此时卫青珉手中正拿了一方信纸,他大略扫过一遍之后,已知道一些,便道:“至少十天前,还是一切相安无事的。”继而便拍了拍高永昶的肩膀道:“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高永昶呐呐道:“我们这些人,和将军是一体的,如果将军被压下去,我们也就没有什么抬头之日了,更何况朝中那帮文臣,委实可恶……”

卫青珉却笑笑道:“其实相安无事最好,我们就直接守着昭国,或是跟随太子向南进发,总好过这样内斗来消耗心力,我们武将的使命是扩张,而不是在一屋之内发生械斗啊……”

“明天就启程回京吧,这场莫名其妙的巡狩天下,总算结束了。”高永昶嘴里满怀不耐道。

“胡说,谁说这次巡狩莫名其妙了?至少我们知道地方官仍旧不明朝中局势,姜后不敢做些明目张胆的事情来,也不敢让朝堂轻易易主嘛……”卫青珉向来一板一眼,是以分析得头头是道。

“将军,您老高瞻远瞩,分析的极有道理,小的十分佩服,十分佩服……”高永昶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嘻嘻哈哈的离开,留下高永昶一个人看着月色与阴雨交替后的奇观。

第二日,仍旧是浩浩荡荡的队伍,许是几个月前五原的一场大动作震慑了天下,卫青珉所过之处莫不恭谨有加,亦都表示了对皇室的诚挚衷心,每过一处,城主便领着地方官员表示一番,以至于这场巡狩下来,卫青珉头脑犯晕,深感油水摄入过多,有了脑满肠肥之感……

自然这样的行程下,卫青珉这支巡狩队伍走得极其慢,每过一处便需停留好几日,导致昭国这等弹丸小国,也能花去三四个月才看完。

是以这日队伍开拔回京之际,卫青珉居然带着一丝兴奋。

但他的兴奋并不能持续太久。

京中事发第三日,班晏便看着东宫来来往往的宫人对自己与父亲的不理不睬,那种冷漠,颇有些由下至上猛然跳上大梁的感觉,叫班晏看得毛骨悚然。

这三日,另班晏颇没想到的是自己父亲居然每日开始写字作画,学起了中原风雅,丝毫没有失去权力的那种失落与沮丧。

“儿啊,清心,冷静,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有因缘,不可急于求成,一切结都是可以解的,学学为父,习诗作画,也未尝不可度日啊……”

“父皇,若有朝一日姜后真正掌握局势,那么这其中纠结就深不可解了,到时姜后一刀斩断,我们性命不存,哪还有什么风雅可言……”

“晏儿这般识得局势,叫为父颇为欣慰,但是你看你周围,有几人是你理会得了的?这般无法与外界接触,你又怎么能传出消息去?”

“所以我才要多方活动……”

“那样不过是徒增他们的戒心而已……”

“……”

“所以我们现在要装作成竹在胸的样子,不能让……让姜后觉得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她毕竟心虚,定然无法撑太久……”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学为父,练字,作画……”

“……我学不来。”

“所以你还无法胜任皇位。”

“……”

这就是三日以来每晚班骥与班晏的对话,班骥的脸上永远平和,班晏的脸上永远都带着急切,班骥说这就是年轻人的鲁莽之处,班晏也总是不以为然。

于是八月十九,阳光灼人的时候,班晏把那名叫宵儿的女子叫来,道:“宵儿,你出宫去找卫青涟,就说他所言非虚,还望他迅速离京……”

宵儿自那日班晏说有事请她帮忙后,就一直兴奋得夜夜无眠,就是今日,她双眼的黑眼圈依旧浓重无比,这当然被班晏看在眼里,班晏怜心大起,抬手抚向宵儿的头顶,道:“这几天辛苦你了,但你也不用这么累,熬了满眼的黑啊。”

宵儿当即受宠若惊似的跳开,紧捏着衣角低头道:“能伺候太子爷,是奴婢的福气,能为太子爷做事,也是奴婢的福气。”

班晏看宵儿表情忸怩,全然不似从前,心内闪过一丝温暖,淡淡道:“宵儿,此行也许会很危险,若是性命不保……”

宵儿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突然打断班晏的话道:“太子放心,宵儿不怕死,就算死,宵儿也不会将殿下的事情说出去的。”

班晏一时无言以对,更觉自己这太子做的果真窝囊,心里一阵堵,最后才道:“委屈你了,宵儿……”

宵儿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温婉的笑容,继而道:“那宵儿这就出去……”

“等等……”班晏忽然出手拉住宵儿的衣袖,却不知说些什么,或许此去果真危险,心内有隐隐的不安,抑或是害怕宵儿此去将事情变成更糟糕的程度。

但被他拉住的宵儿心内却砰砰直跳,不住的问自己:“太子爷拉住我了?我该怎么办?”

经过一番思想挣扎,这小宫女便做了一个大胆得叫谁也无法想象的动作,然而这个动作也叫她无怨无悔了一生。

因为宵儿就势扑在班晏的怀里,猛地抬头,吻上了班晏的耳垂,之后便飞速跑开,走时在班晏耳边留下了一句:“奴婢为太子爷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即使是死……”

班晏却如泥塑木雕一般,尤其在那宵儿飞速跑开之后,那种罪恶的感觉竟然像千万只蚂蚁噬咬心间最柔软的地方一样。

宵儿去时,不过上午时分,但直至晚上都没有回来。

班骥没有看到那个一直默然不语的小姑娘,蓦然问起,班晏才心底沉重的道:“也许不会回来了……”

“不会,我这就把人给你送回来了……”说话的居然是姜后,班晏紧跟着心里就是一沉。

果然,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早上穿着素色宫装的女子出现在门槛内的地板上,不过能判断那出现在门口的人果真是宵儿的,也只能是那身宫装了。

姜后仍旧站在门口,宵儿像一滩烂泥一般趴在地上,全身抽搐,无法动弹。

“我的儿子,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只要你还在宫中,就休想要外人知道你现在的情形,现在本宫要告诉你的是,若是外人知道了,恐怕你的下场也不那么乐观了……”姜后仍旧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在宵儿抽搐的身子旁边,显得有些阴惨惨的。

班晏还未说话,姜后便又接道:“这贱婢随意出宫,所幸还没能败坏掉本宫的名声,今日本宫替你管教了你宫中的这贱婢,我想你也不会有意见吧……”

班晏怒视姜后,没有说话。

姜后也不留,直接道:“好在这三天也只这一出,我便不多干涉你父子之间的事了。”说罢便带了人扬长而去。

班晏心情复杂,心知既然被姜后发现,那此事便无可转圜,只好蹲下来再看一直抽搐的宵儿。

宵儿自从进屋就一直抖个不停,此时的姿势也极为诡异,她似乎是趴着的,但腿的角度却怎么也不像趴着的姿势能摆出来的,班晏心中惊怒,立即将宵儿抱起,翻了过来。

宵儿的眼睛瞪得极大,其中惊恐不言而喻,随着班晏将她的上半身托起,她的右手就顺势耷拉了下去,仿似全身不着力一般,一身素白宫装更是污泥与血迹共存,褶皱同破碎共舞,兼之全身抽搐,情形更为可怜,此时的宵儿更是头脑恍惚,虽然双目圆睁,却丝毫没有清醒之相。此时周遭并无别人,班骥便摇头道:“晏儿,你操之过急了……”

“操之过急?难道父亲愿意被困于一隅之地吗?曾经是翱翔的龙,现在就要瑟缩在草里做虫吗?父皇,你并不是成竹在胸,你只是不去想,不去面对而已,不然为何那天你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班晏听闻自己父亲竟然那样说,心内积郁已久的怒气便如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加之这宵儿虽然只是一介宫女,但她却甘愿为了自己冒此大险,在这个人人对他敬而远之的时刻,班晏心内自是感动。但此时宵儿的情形也不容乐观,是以班晏几乎是用吼的,将那一番话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