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丹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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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乡里来人

春天终于来了,文山从没这么盼望过春天的到来。

以前盼望它到来,是因为绿色和生命,这个世界又有了生机。

现在盼望它到来,还因为希望和期待。

山里的春天来得比较晚,但毕竟还是来了,山道上尽管还有积雪,但已经可以走车了。

通过山道的第一辆车不是秀水的马车,是乡里的212吉普,当然不是出去,是进来。

车里拉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乡工业所的所长王守信,其余俩个也是工业所的人。

三人进村先去了顾宪生家,把顾宪生找出来后直奔文山家,然而他们并没有进屋,在院里的青石板前转悠了几圈后从车里拿出来一打长纸条,用脚划拉了几下石板上的雪后在露出来的地方用胶水把纸条沾了上去。

用了八张,贴了八块石板,还剩下不少。

文山一家人早已经出屋,刚才顾宪生低声告诉了文祥他们是乡工业所的人,但来文家干什么他不知道,他们也没说,只说让他带路。

这帮人进到院子后就没出过声,文家就更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了,一直等他们沾完纸条文祥才问:“你们这贴的什么?”

“封条!”王守信大声说道。

文祥这才仔细看纸条上面的字,每张都一样,写的是:朝光乡政府(封),1991年3月14日,还盖着乡政府的大印。

“干嘛封我家东西!”文水没见过封条,但听说过,一听是封条大喊了一声上前就要把封条撕掉。

“小子,你要是敢撕就是犯法,要蹲法院!”王守信并没阻拦,但大声警告着。

文水一听吓了一跳,他也隐约知道一些,这撕封条是犯法的,已经伸出去的手哆嗦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然后恨恨地瞪了王守信一眼,又站回到原来的位置。

顾宪生也没见过这个,这才回过神来,问王守信:“是啊,干嘛封人家东西?”

“这东西哪来的?”王守信没回答顾宪生的话,反而问文祥。

“我家的,怎么了!”文水伸长脖子又喊了一句,但很快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你家的?是山上采的吧。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家破坏山体盗采石料,卖出了一块是不是?这叫非法牟利,现在我们依法把这些石料封了,收归国有,还有山上那些,我们都封了,你们家出一个人带路,具体的处罚等我们调查清楚再说。”

王守信的这番话是说给众人听的,声音很大,像做报告

这时大家才听明白,是被人举报了,叫盗采和非法牟利,不但这八块石板被封,丹青山的北坡也要被封,此外还有处罚。

葛琴方寸大乱,刚到手三百块钱就惹出这么大个祸事出来,还让不让人活了,心中一悲“嗷嗷”哭了起来。

文山始终没说话,在边上看着,从这仨人进院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封条他认识,学校每次放假都贴这个,等他们贴完说完他也知道了自己确实冒失,但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这里面一定还有故事。

“老二,你扶妈进去,这里有我和爸。”文山扶着妈妈把她交给了文水。

“你是文山吧?”王守信听话听音,往前迈了一步问文山。

“我是。”文山答。

“举报信上说你是主谋,你的罪最大,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带我们上山,配合我们,或许你还能减轻处罚。”

“我何罪之有?”文山不卑不亢地问。

王守信没想到自己的这些话都没能镇住文山,脸色瞬间变了,冷笑了一声说:“你说你什么罪,刚才没听清?破坏山体!盗伐石材!!非法牟利!!!”说到最后王守信的声调越来越高,脖子也越伸越长,像个好斗的公鸡。

“破坏山体?我们修梯田种果树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破坏山体;盗伐石材?没经过你们同意就叫盗伐吧;非法牟利,你根据的是哪条法,说出来我听听。”

说这番话的时候文山尽量让自己冷静,他也知道自己是在狡辩,但这里的套头肯定有,他们更多的是拍桌子吓唬耗子,看那其余俩个人的神色就能猜出一二,所以他也并不是十分害怕。

王守信被问住了,来之前没做这方面的准备,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小老百姓敢和政府叫板,古话说得好: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还真是不假,这话到了他嘴里就都是理了。

回答不上来王守信也不会认输,他咽了一口吐沫又喊了起来:“你说得对,没有我们同意你就是盗伐,没有我王守信的同意你就是犯法!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有你好果子吃!”

文祥被抓起来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见王守信火了急忙护住儿子,把文山往屋里推。

顾宪生一看火药味挺浓,拽了拽王守信的衣服,小声说:“别找他了,我带你们去,我知道地方。”

虽然没能叫动文山,但这场较量还是以自己的绝对胜利收场,王守信很满意,转身对闻讯赶来已经陆续挤满文家院子的村民们说:“大家都听好了,这些石板,乡政府没收了,三天后来拉,谁敢撕封条就让他蹲法院,少了一块文家赔五百!”

说完挺胸叠肚、耀武扬威地走出了文家院子,和顾宪生上山了。

这一天文家也没消停,人们来来往往不停地问这问那,直到半夜才算清静下来。

文祥低头不语,他最害怕文山真的被抓走,葛琴有些后悔当初没听文水的话,不仅毁了文山的前程还落了个这样的结果,而文水最关心的是:到底是谁举报的?

“妈的,我要是知道是谁非点了他家房子。”文水恨恨地说,接着问了文山一个他想了一整天的问题:“哥,会不会是四愣子举报的?”

“凭什么说是他?”文山问。

“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四愣子都参与了,要不他们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还有四愣子今天一天没朝面,这小子一定是做贼心虚。”

“那他有什么好处?”

“嫉妒呗,看我们卖了那么多钱,眼红。”

文山摇了摇头,他不相信。

“那就是顾宪生,这老东西上次跟我们家遭了点罪,这次还怕被牵连,就举报了。”文水又很肯定地猜测。

“要是照你这么说村里没好人了,都有可能举报咱。”

“那你是什么意思,没人举报他们怎么知道的?那个王守信不是也说了么,接到举报才来的。”

“不要信他,他是故意说的。”

文山这话不但文水没有想到,连文祥和葛琴也没想到,人家是官家的人,怎么可能撒谎?

文山之所以这么说一半是猜测,另一半是逻辑上说不通。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么?”文山问文水。

文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自己家的山,不偷不抢的,怎么就违法了呢,至今他也想不通,但乡政府的大印戳在那,又不由不信,于是嘟囔道:“以前村里人家盖房子不都是上山打石头么,没听说哪个违法。”

文水说以前是因为现在盖石头房的几乎没有了,都是砖房,所以上山打石头的人也少了,不过垒个猪圈,砌个厕所什么的还是上山采石,秀水别的没有,石头随处可见。

“老二说的是,这怎么就犯法了?”葛琴打碎脑袋也想不明白。

“我问的不是是不是真的犯法,是问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犯法。”文山强调了一遍。

这回连文祥也糊涂了,这不是一回事么。

不是一回事,是不是真的犯法文山在心里是打问号的,但他相信村里没有一个人能有这方面的意识,认为这是犯法的,如果没有就不会举报,这就是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们来,自己也没往那方面想,顾宪生也好,四愣子也罢,不会比自己的法律意识高,刚才闹了一天不也是围绕这方面的问题么,没人知道这是违法的。

如果没人举报那乡里是怎么知道的呢?

文山认为也很好解释,过年的时候总有来串亲戚的,自己家这点事外面的人不知道村里却人尽皆知,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还怕传不过去?

“你是说有人盯着我们?”文水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急,也不怕道滑路泞的,原来是就冲咱家来的。

那谁和文家有仇,或者说是过于关心的,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谁也没说出来,但都心里有数。

文山只是从逻辑上寻找因由,他知道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自己的行为到底有没有违法。

法是国家规定的,并不是你乡政府或者王守信规定的,法是规范所有人行为的,也不是专为我文山准备的,这个道理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