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伎乐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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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簸弄风月士子歌伎创造词的黄金时代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词起源于唐代的宴乐。宴乐,即宴会上演奏的音乐。这种娱情遣兴的音乐魅力无穷,十分流行,用今天的话说,即为流行音乐,当时又叫新声。它承继的是南朝艳曲。单从音乐上看,它既承传了清商乐,又融合了中亚胡乐。初唐时,古乐府消亡,国外乐曲潮水般涌来,“管弦杂曲,将数百曲,多用西京乐,鼓舞乐多用龟兹乐”。宴乐中曲调繁多,这类曲调统称杂曲子。美伎传唱的时候,追求好唱好听,采用了“胡夷里巷”之曲作为歌谱,或在字的中间加和声,或在句子中间插入泛声,进而将和声或泛声填以实字,元形中,诗在演唱中变成了长短句,如“阳关必至三叠而后成音”。

宴会上轻歌曼舞的表演者多为女子,当时称女乐,也叫歌舞伎乐。听众对女音的嗜好与对女色的迷恋是混杂在一起的,歌伎的表演也含有色情服务的性质,为了给宴会的声色之乐增加情趣,文人也制作新词抒发依红偎翠的快感。唱歌跳舞的“绣幌佳人”是文人士子最喜欢描绘的对象,或向佳人邀宠,或向美伎示爱,更多的时候是情不自禁。文人染指词这种文体,一开始便充满了艳情艳事。同时,文人见美伎的词过于但俗,便按照既有的曲谱填写新词,本为伎乐文学的词,一经文人操作,便向“雍容风度,闲雅情调”发展,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雅化。词尽管一步步向文雅方向发展,但“词为艳科”的特征没有改变。所以南宋词家张炎曾说:“簸弄风月,陶写性情,词婉于诗。盖声出莺吭燕舌间。”所有不能在诗文中抒发的狭押放诞之情、暧昧缠绵之意,尽可以在词中抒写。正是这种原来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格调,成全了宋代的骚人韵士,使他们得以借助脂粉才情实现放浪人生。这既发扬了伎家曲子词的娱乐功能,又承继了艳诗的审美特征。在雅俗共赏的大方向上,宋初的柳永做了勇敢的探索,可以说是文人致力于曲子词雅化的第一个代表人物。

柳永,宇蕾卿,名三变,宋仁宗景佑元年(1034)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故而后世又称柳屯田。柳永未及第时,曾作《鹤冲天》词,末句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为此惹得宋仁宗很不高兴,临轩发榜,大笔一挥,勾掉了柳永的名字,并说:“且去浅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从此不得志,经年累月与轻薄子弟游一飞于娼楼妓馆中,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以此自嘲。

柳词擅长于白描,明白如话,又十分切合音律,读起来朗朗上口,极受伎家和百姓的喜欢。柳永长时间混迹于歌楼妓馆,熟悉美伎的生活,同情她们的遭际,缠绵于她们的情谊,所以他的词几乎都与美伎有关。柳永给大屠府乐词增添了三百余调。他自视才高,官僚绪绅之门从来不进,只在歌楼妓馆、花街柳巷游走,京都名伎无不敬慕他,以得见他为荣。若美伎不认得柳七,众人都笑这美伎为下品。伎家有一句说词:“不愿君王招,愿得柳七叫。”宋代叶梦得所著《避暑录话》中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可见柳永在市井巷陌的影响。柳永在《迷仙引》中写道:“万里丹霞,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这是美伎对真正爱情的向往和追求。再如,“和鸣借老,免教敛翠红”表现了美伎对正常夫妻生活的渴望。因而美伎爱唱柳永填的词。宋翔风在《乐府余论》中说:

“者卿失意无但,流连坊曲,遂尽收但俗语言,编入词中,以便妓人传习,一时动听散播四方。”无可怀疑,柳永在为伎人代言时,也融入了自己的身世感受。

特别应该提出的是,柳永在失意押妓中创作的大量慢词,真切地描写了伎与士缠绵辑缮的心境,把市井俗词提高到文学创作的水平。如《八声甘州》《雨霖铃》《凤栖梧》等,写得凄清哀婉,深刻而富有神韵,已被历代多情人传诵。

柳词“自批风抹月中来”,从痴迷香艳内容出发,创造性地发展了伎乐词摹拟声态的特征,在其描述的男女蝶亵中,肆意制造逼真生动的效果,让读者如见美人之神态,如昕美人之情语,给人以风趣率真之美。如《定风波》一词,上阕从伤春写起,然后写懒起容颜憔悴无心梳妆。下阕写佳人的愿望:“早知惩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笼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这是一幅描写幸福家庭的图景。绩语丽词与大量口语配合,有文采又不堆砌,可以说是但俗艳曲雅化的典型。柳词大半是在“浅斟低唱”中度成的,他的激情大半产生于倚红偎翠之时,他的素材多半来自烟花柳巷之中。宋代陈师道所著《后山诗话》说:

“柳二变潺京都南北两巷,作新声乐府,审髓从俗,天下咏之。”常有文人斥柳轻浮他达,诋柳词鄙但俗浅。不管文人如何议论,柳词在美伎中依1日风靡火旺,不胚而走。一次,柳永闲潜妓馆,与美伎师师、香香、安安相遇,三美住有的拿钱有的沽酒有的说,闺房空着,争着向柳七官人献殷勤,为的是要柳永填写新词。柳永只得展军拈笔:“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于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幸自苍皇未款,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接,在字中心著我。”二美伎大喜,忙开宴款待者卿。(全盈之《醉禽谈录》)

柳永与烟花美伎的亲情可想而知。有人说,柳永是廊店科场的逐臣,市井青楼的宠儿,一点不错。柳永放旷不羁,手板上写着“奉旨填词柳三变”,欲到某美伎家,先将手板送去,该家便整备酒肴,侍候留宿。他曾自释“三变”这个名字的含意:少年读书,本求人仕成名,屡试不第,牢骚失意,“变”成词人。以文采自见,留名后世,不意被荐,顶冠束带,“变”为官人。宦海沉浮,终难舒心,罢官放落,行止逍遥,“变”为仙人。此为“三变”,这个名字正好概括了柳永一生。

柳永作屯田员外郎时,宰相吕夷简六十大寿,差堂吏向柳永索词,柳永写了【千秋岁】给吕氏,又补了一阕【西江月】: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吞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吕宰相初看此词,心中不悦,心想此子嫌我酬仪太薄。当看到“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大怒,说“小子轻薄,我何求汝耶?”于是授意知谏院官,在仁宗面前弹劫柳永,致使仁宗罢了柳永官。

柳永晚年穷愁潦倒,死于羁旅中,是一群美伎集资将他脸埋。此后还有吊柳七的遗风流传,每年清明节前后,城中名伎不约而同各备祭礼前往柳永坟上,挂纸钱拜扫,名曰“吊柳七”,又叫“上风流家”。此风俗流传了许久,后有人题诗柳七墓道:“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绪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风流浪漫的苏东坡,居然把美伎带到佛门净地

东坡曾因讥讽新法而人狱。风涛险恶的宦海,使他无力把握自己的命运,转而寄情声色,用美酒冲却胸中的块垒,在丝竹眉黛间寻找欢娱,所以他热衷于依红偎翠,热衷于伎酒流连。东坡在宴游酬唱中,感受人生的乐趣,押妓的成分较多,凸显的是伺慌放达的气概,表现出与众不同的韵致。东坡在黄州时,经常题字给侍宴的官伎。后东坡调往汝郡,钱行的宴会上,官伎李琪捧酒再拜,取领巾请求东坡题诗,东坡大书云:

东坡七岁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

写了这两句,掷笔袖手与别人谈笑。许久,李琪上前再拜,东坡大笑道:“几乎忘了出场。”说罢挥笔续写道:

制以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

满座击节叫好。

东坡屡经挫折,但始终抱着乐观的态度,以游戏调侃的方式将仕途中的种种烦恼释放出去。押妓宴游时也是如此,他对美伎很少投人真情,用这种方式享受人生,较之别人活得潇洒,活得轻松。苏东坡在杭州时,每逢休假日,必邀朋友到湖上,同时召一班宫伎,歌舞弹唱,极尽欢娱。常至深夜一二鼓,夜市犹未散,挑起一排灯烛而归,城中士女云集,夹道观看。无数健马驰过,为一时之胜。

周旋于粉白黛绿、雾鬓风景之间,东坡知杭州艳事颇多,曾写诗道:“休惊岁岁年年貌,且对朝朝暮暮人。”大远禅师为灵隐寺高僧,品行高洁,人非沐浴不许登堂。一日,东坡携美伎词见大通禅师,大通一见美伎闯入佛门净地,十分生气,怒形于色。东坡挥笔写了一首长短句交给美伎,要美伎在大通禅师面前吟唱:“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槌,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皱眉。却嫌弥勒下生丘,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大通听了,展颜一笑,东坡曰:“今日参政老僧禅矣。”

灵隐寺的和尚了然,恋上美伎秀奴,和尚钱财荡尽,美伎不再理他。了然色迷心窍,一天乘醉闯进妓院,将秀奴打死。此时值东坡镇钱塘,立即命差役锁了然技人监狱。见了然臂上刺着两行宇:“但愿生同极乐国,免教今世苦相思。”东坡写【踏莎行】为判:

这个先驴,修行,式煞,云山顶上空持戒。一从迷恋玉楼人,鸪衣百结浑无奈。毒手伤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

东坡为官,让才子羡煞!让庸官羞煞!不是吗,看那些身居高位者,每讲一句话都要秘书写好讲稿。秘书写的“死难者家属”,他还念成“死人家属”,因为那个“难”字他不认识。

宋代地方官员有给伎脱籍的权力。东坡在苏、杭任上为许多美伎脱籍,不过他总是以自己的方式,与别人不同。宋代苏轼所著《东坡志林》上说,东坡判杭州府事,有一名伎叫九尾狐的,逞上申请要求脱籍。东坡判云:“五日京兆,判断自由;九尾野狐,从良任便。”不久又有一名官伎,按照九尾狐的先例,申请解除乐籍,东坡判云:“敦朝南之化,此意可嘉,空翼北之群,请者不允。”闻者大笑。兴之所至,率意而为,毫无官僚作风,只有诗人气派,这已经够潇洒的了。更有一次,在京口举办的宴会上,侍宴的美伎郑容要求脱籍,高莹要求从良,东坡作【减字木兰花】词判其牍尾。给美伎除籍也要作词为判,风流太守,处处风流。

一腔块垒倾注于丝竹粉黛苏门四学士艳词一出,争相传诵

号称“苏门四学士”的黄庭坚、秦观、晃补之、张末都是词坛健儿,誉满海内。他们寄情于声色,一腔块垒倾注于丝竹粉黛。黄庭坚好作艳语,诗词一出人争传之。宋代李昌龄所著《乐善录》记载他的《满庭芳·妓女》词:~风流、贤太守,能笼翠羽,宜醉金钗。且留取垂杨,掩映厅阶。直待朱幡去后,从宜便、窄袜弓鞋。知恩杏,朝云暮雨,还向梦中来。”雏伎娇憨稚嫩初识风情,娴娜多姿。风流太守,占春笼翠,怜香惜玉,种种心理情态,描绘得惟妙惟肖。官场失意,寄情于烟花粉黛,常与她们诗词唱酬。

黄庭坚南迁经过衡阳,遇营伎陈湘,爱她善歌善舞,又通文墨,因而赠词结好:“盈盈娇女似罗敷,湘江明月珠。起来结譬又重梳,弄妆仍学书。歌调态、舞工夫,湖南都不如,它年未压自量须,同舟归五湖。”【阮郎归】

借范蠢携西施隐居借老的故事,寄托自己与陈湘终老的美好愿望。临到分子登路之际,黄公再唱【蓦山草草】一阁,抒发眷恋陈氏依依难舍之情。到了宜州又有一阕寄赠:“江上一帆愁,梦犹寻,歌梁舞地。如今对酒,不是那回时,书漫写、梦来空,只有相思是……”可能陈湘的才艺美色过于诱人,黄公即刻坠人情网,多情痴情,更可贵的是一片真情。

秦观,宇少游,因人元佑党受到牵连,贬滴四方。每有新词一出,不腔而走,被歌楼妓馆香闺乡帷中人传唱。其【满庭芳阕倍受珍爱。因首句为“山抹微云”,所以苏东坡以此四字为少游的代称。“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谦门。暂停征掉,聊共引离搏。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蔼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染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己黄昏。”上半阕末二句:“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宋代严有翼所著《艺苑雕黄》记载,秦少游应邀到会稽做客,于蓬莱阁会饮,属意于宴席上倩洒的美伎,赋诗赠词不能忘情,因而有“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霞纷纷”之句。

秦少游与美伎名妹耳鬓厮磨,为烟花女子写下许多感情至深的作品。宋代曾值所著《高斋词话》中说,少游曾爱一名位陶心儿,写【调寄南歌子】赠她:“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梦回宿酒全未醒,已被邻鸡催起,怕天明。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末句一语双关,“一钩残月,带三星”是个心字,寓指陶心儿,既描绘了恋人去后的寂寞心情,叉点出美伎陶心儿的芳名。巧思丽藻,匠心独运。

少游在蔡州,与名伎粪宛来往密切,曾赠词【水龙吟】结好。粪宛,字东玉。词的起句“小楼连苑横空”,下阕起句“玉佩丁东别后”,隐含“委东玉”兰个字。当时名士写给美伎的诗词,多嵌入美伎的姓氏或名字,以免别的美伎赖为己物,可见伎家对名士题赠的珍视和器重。此为一时风尚。(《高斋词话》)

少游词采华美,有感人的魔力,为人放浪,少有约俭,所以死后轶闻最多。清代赵翼所著《眩余丛考》中载:秦少游南迁长沙,一美伎酷爱少游的词,愿以终身托付于少游。因怕朝廷追究,少游不敢将此伎带往贬所。后少游病逝于腾州,脸棺未到长沙,此伎前一天夜间做了一梦,梦中得知此事,忙来驿亭截住少游的棺棒,祭奠拜渴一番,回到家中自缝而死。这桩史实,记载在宋代洪迈所著《夷坚志补》中。秦少游死后,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潭州太守宴客合江亭,倩酒的美伎说她住码头边,每逢月色清朗之夜,见一男子倚靠帆椅吟唱【临江仙】词,凄宛动人,只怪自己鲁笨,不能全部记住,愿带众官伎前往共同记取。太守应允,次夜众官伎饮酒等待,夜阑月静,果然邻船上有男子歌声,三叹而唱【临江仙】。名叫赵琼琼的一伎,听着听着掉下了眼泪,说:“这是秦七的声音啊!”少游南迁时眷爱过赵琼琼,二人缠绵了许久。此时太守派人前去寻问,原来此船正是载过少游棺棒的灵舟。少游排行第七,歌伎赵琼琼闻诵词声,准确辨别出就是少游的声音,有此红颜知己,九泉之下也当膜目了。是才子的灵魂显现,还是多情女子的幻觉,已很难深究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故事很美。

晃补之随元佑党人地位的变化而沉浮宦海。崇宁三年(1103)被免官回乡,自号归来子,过着陶渊明式的隐居生活。他对红颜粉黛的怜念和眷恋,总蒙着缕缕凄苦和寒愁。常用暗示和借喻的手法表达恋情幽思。如【临江仙】中说:

绿暗汀州三月暮,落花风静机收。垂杨低映木兰舟。半篱春水滑,一段夕阳愁。溺水桥东回首处,美人新上帘钩,青毫无计入红楼。行云归楚峡,飞梦到扬州。

扬州、楚峡都是虚指冶游之地,既不能忘情,故梦寐以求之,不仅梦中超越时空所限,还要“飞梦”,可见作者追求的心情多么急切。

张来在许州做官时爱上一名叫刘淑奴的歌伎,离任后写了两首思念刘氏的词,用代言体手法,表达思念的浓挚深情。“帘幕疏疏风透,一线香飘金兽。朱栏倚遍黄昏后,廊上月华如昼。别离滋味浓于酒。此情不及墙东柳,春色年年如旧。”墙东的柳树,到春翠色依然,而自己的情怀则不似旧时了。拿有情的人与无情的柳相比,看似无理,却表现出他的痴情。张来的词风调清丽,情致缠绵,属婉约词中上乘。

早于苏门四学士而与柳永生年差不多的张先,是与烟花美伎交往颇多的词人。张先,宇子野,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擅长小令,也作慢词。词中善用“影”字,人称他“三影郎中”,又称“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子野祖籍浙江,终老于杭州。杭州有名伎胡楚、部舰,都谙文墨,有诗名。子野常常与她们交往,并为众多官伎作词。张子野风流潇洒,尤擅歌词,灯笼舞席赠酬之作甚多。如“隋堤远,波急路尘轻,今古柳桥多送别,见人分抉亦愁生。何况自关情。斜照后,新月上西城。城上楼高重倚望,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以女性口吻写分别时的愁绪,古柳、小桥、新月、重楼,最语亦是情语。情韵浓郁,含蓄工巧。

清代沈雄所著《古今词话》记载张子野一桩趣事:张子野住玉仙观,半路遇到谢媚卿,过去不认识,但两相闻名。子野才韵既高,谢更秀色出众,一见相互慕悦,眼波传情,日色相授。张领其意,缓臀久之而去,因此作【谢池春慢】,以叙一时之遇:

缭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阁明新晓。朱槛连空间,飞絮知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秀色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鲜衣薄,碾玉双埠小,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张子野写了许多赠伎咏伎美词,如《望江南·赠龙舰》《醉垂鞭·赠年二十琵琶娘》等,描写美女情态,气韵饱满,栩栩有生气,闻环佩丁冬,见鬓影闪烁,步花间词一派,隽逸秀媚。

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

与柳永相似的周邦彦,是文人致力于曲子词雅化的第二个代表人物。柳永弃却了花间词鼻祖温庭缉的伪雅化,把纯娱宾遣兴的俗词艳曲提高到诗的水平,仍不失质朴纯真的情趣,这是他的成功之处。毋庸讳言,柳词还较多地粘连着摹拟声色、打情骂俏等过于浅露的章句,随处显现出但俗气息。周邦彦则不同,在追求形象生动和口语亲切的同时,更重视含蓄和典雅的美,呈现出另一种宫廷气息的局面。

周邦彦疏隽少俭,恃才傲物,不为州里所推重,他的词软媚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在作京时,他结识了艳帜高张的名伎李师师,曾与李师师、宋徽宗合演了一场艳情三人转。宋代张端义所著《贵耳集》中是这样记载的:一次周邦彦正与师师缠绵,徽宗赵估突然来幸师师,邦彦慌乱中藏身床下。赵估进了师师的卧房,一边调笑一边剥橙子喂师师,床下的邦彦暗暗发笑。徽宗回宫,邦彦从床下爬出,一首新词《少年游》已经做好了:“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幢初温,兽香不断,相对望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不久,徽宗闻此词,大怒,指使京兆尹将周邦彦逐出京都。这时师师故意唱周邦彦的新词《兰陵王》给徽宗听,徽宗转怒为喜,免去对邦彦的惩罚,又摧其为大屠乐正。一阕《兰陵王》竟有如此大的力量,真令人称奇。

【烛影摇红】应是周邦彦的代表作,上阕写歌伎的艳美娇羞,搏前顾盼,用眼神表情传达细微的心声,比调笑戏谑显得高雅多了。下阕:“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当时谁会唱阳关?离恨天涯远。争奈雨收云散,凭阑干,东风泪满。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深院。”结句放开,余意无穷。未三句可称“以景结情”的典范。周邦彦给俗词艳曲注入了宫廷气息,这也许是他为宫廷谱曲的职业造成的。但他的“鸳余漫展,浪翻红挡”,仍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艳俗。

与柳周同时,词坛上活跃着冯正中、晏殊、欧阳修等一大批词人,他们沿着俗词艳曲雅化的方向均做出了卓越贡献,给陈腐的艳情题材注入了诗意情致,从儿女柔情中引申出普遍性的人生问题。特别是“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凤”的晏几道,在如梦如幻中写下了《小山词》,可说是“押邪之大雅”,造诣远远超过其父晏殊。

缘美伎而写词,是宋代士林中常见的现象。明代冯梦龙所著《情史》载:驷马杨震有家伎十名,皆绝代美人,其中一名叫粉儿的,美中佼佼者。驹马招学士詹天游宴饮,令诸伎侍酒。詹学士看中了粉儿情动而不能自禁,口占一阕云:“淡谈青山两点春,娇羞一点口儿樱,一梭儿玉一窝儿云……不曾真个也销魂。”杨驷马喜爱此词,将粉儿赠给詹天游,并笑道:请天游真个销魂去吧!可见,宋代士林比唐代士林更俗艳潇洒。

姜词冷香清雅,把雅化引向了僵化

国势倾颓、世风低靡的南宋,士与伎同样怀着亡国之痛,感情更加真挚,词章更加凄美。继北宋的柳周之后,姜要应该是俗词艳曲雅化的第兰个代表人物。白石道人姜粟,工诗擅词,通晓音律,是南宋文坛上举重若轻的大家,词章含蓄依稀,语多隐晦。他21岁结交合肥双艳,33岁结交莺莺、燕燕,都是风情万种的姐妹花,白石与她们情意缠绵,为她们写了许多缝缮清雅的诗词。如《淡黄柳》“空城晓角,吹人垂杨陌……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儿何在?惟有池塘自碧。”姜词中所咏唱的美伎,总是用花、用柳来代替,后人很难看清真实的面目。

《解连环》中的双艳,以“大乔”“小乔”喻之:“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在《长亭怨慢》中以唐人韦辜赠环的故事,喻情爱之深:“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吩咐。”白石常“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以情绪为主,词章绚丽,舒卷自如,音节文采并冠一时。《暗香》《疏影》两阕,看似咏梅,实为怀人:……翠尊易泣,红尊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等惩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情趣由香艳转向素雅,风格由纤丽变为清空,情调由感伤化为怨绝。姜白石与合肥双艳分手后,凄苦惆怅,好友范成大赠小红以慰情思,故有“自制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萧”之句,正是士子与美伎相互依傍的典型写照。

姜词涤荡了伎家艳词的艳昧和俗气,把艳词推向了冷香清雅、空灵凄绝的境界,同时,也把艳词的雅化引向了僵化。

较之姜白石稍晚的吴文英,是艺术上颇有特色的南国词人。他言辞缤密,意蕴深远,旨趣曲折幽邃,求险探奇常常失之于晦涩,唯独咏赞歌伎舞女写得清新明快。如《玉楼春·市京舞女》“茸茸耳帽遮眉额,金蝉罗蔚胡衫窄。乘肩争看小腰身,倦态强随闲鼓笛。问称家住城东陌,欲买千金应不惜。归来困顿才春眠,犹梦婆婆斜趁拍。”清荣乖巧的小伎,呼之欲出。当然,吴词更多的是将禾泰铜驼之怨,倾注于舞衫歌扇、象板红牙之间,深匿于断烟离绪、幽云怪雨之中,给品赏者留下难解的雾霍。

与士子一起唱词填词成就了一批红楼如姬、紫曲名娃

两宋世风奢靡,风烟花月不知几坊几曲,这种世态背景下,美伎与士子大面积结缘。她们长期周旋于文人墨客之间,领略士子的骚风雅韵,与士子一起唱词填词,成就了一批红楼如姬,紫曲名娃。她们才擅涛笼,慧工浪语,“折来宫柳,真蜀艳可人;插满山花,羡严卿之侠气。”两句话点出了擅作词度曲的琴操、陈凤仪、严莓等几位名伎。

杭州名伎琴操,精通佛学,善于言辞。一日,杭州副史闲唱秦少游的【满庭芳】词,将“画角声断谁门”一句,错唱为“画角声断斜阳”。琴操在一旁纠正说:“画角声断谁门,非斜阳也。”副史十分惊奇,问她能否将全词改韵歌唱。琴操不假思索,当即吟出: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辖,聊共引离筋。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霉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红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高域望断,灯火已昏黄。

在不违背秦观《满庭芳》原意的前提下,将词换韵,可见琴操敏捷的才思与娴熟的技巧。有些语句,甚至比原来的更为精彩,又是一番创造。为此,琴操深得风流太守苏东坡的钟爱,美誉播于天下。

陈凤仪,成都乐伎,曾为刺史张万平所眷爱。一次,成都守将龙图奉诏人京,置、酒钱行,陈凤仪侍宴倩酒,唱了一阕自制的新词【一络索】:

蜀江春色浓如雾,拥双旋归去。海棠也似别君难,一点点,啼红雨。此去马蹄何处?向沙堤新路。禁林赐宴赏花时,还忆着,西楼否?

满座击节,无不赞赏陈凤仪的风标才调。

严莓,宇幼芳,天台营伎。琴棋书画,诗词弹唱,无一不精,为太守唐与正所赏识。一次酒宴,唐与正要严都赋红白桃花诗,严藩填了一阕【如梦令】: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扣住“红”“白”二字,梨花不是,杏花不是,“武陵”让人联想到陶渊明的桃花源,暗示这是桃花。这阕小令,深得唐与正的喜爱,赏细绢百匹,从此二人过从甚密。后被朱嘉诬陷入狱,备受捶楚。两个月后,新知府岳霖调来天台,岳霖命严藤作词述其心愿。严藤口占【卡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有对不幸命运的抗争,又有对美好未来的希冀。词章轻灵自然,委婉有致,一扫俗词艳曲的陈腐旧套,是伎家词的上品。长安名伎聂胜琼,为书生李之间写的钱别词《鹏鸪天》中,“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等句,读来颊齿留香,感动了李生,更感动了李生之妻,两人齐心合力将聂胜琼娶到家中。聂胜琼是扫眉才子,李妻更是侠义夫人。英州名伎谭意哥,词作《极相思令》《长相思令》抒发了花前月下洒泪元言的幽思,读来令人心碎。杭州名伎乐宛,广汉名伎僧儿,都因制送别词名噪一时。僧儿的名句“闻道霓施羽驾,看看是、玉局神仙。应相许,冲云破雾,一到洞中天。”文人士子争相传诵。吴淑姬是苏州慧伎,曾被富家子弟诬告人狱,作《长相思》辩证,得以解脱。她制《阳春白雪词》五卷,佳句迭出,如“……庭院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难着许多愁。”如怨如诉,诵之言短,情意无穷,确有不减易安处。

风流艳冶的歌伎,既能唱词又能写词,这是两宋妓馆瓦舍司空见惯的景观,各种词书记载的不下五十位。如吴兴名伎张修奴、成都名伎尹温仪、慧伎朱秋娘、会稽歌伎洪惠英、京名伎钱安安、成都官伎赵才卿、钱塘名伎李秀兰。京官伎张师师、建昌名伎楚娘、建康美伎谢福娘、杭州营伎马琼琼、甘棠名伎温碗、杭州名伎周韶等,都留下了精美的词章。她们一洗南朝艳曲的浅白粗俗,诗情摇曳,意态婉丽,清新娴雅又不失率真情趣。“十七八女郎按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恰是对她们词作面貌的传神写照。正是她们与士子文人携手创造了一个词的黄金时代。现代文学家郑振锋在《中国文学史》一书中说:在词的黄金时代(宋),词乃文人学士最喜用的文体,是与文人学士相依傍的歌伎舞女最爱唱的歌曲。词人、歌伎是促成词的黄金时代的两大功臣,属词国的元勋,应该分茅列土,并载于史册。

士子心态与皇帝身份

关于宋徽宗赵估的士子心态,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在此不妨多说几句。赵估是宋代的第八位皇帝,在青年时代他就热衷于艺术,在绘画、书法、音乐、文学等方面,都有较高的造诣。即位后,整顿画院,任命米市为书画学博士。筑五岳观、宝真宫,延描四海名士。宋代邓椿所著《圃继·杂说》记载:“徽宗建龙德宫成,命待诏图画宫中屏壁,皆极一时之选。”徽宗驾临观赏,概不称意,只盯着壶中殿柱廊拱眼的斜枝月季花,问画者是谁。得知是一名少年新于所作,徽宗非常高兴,赐排衣,褒奖甚宠。大家都弄不清其中奥妙,近侍请示,徽宗说:“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藤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元毫发之差,故厚赏之。”《画继》上还记载了众史奉旨面孔雀一事,“各极其思,华彩灿然。但孔雀欲升藤墩,先举右脚。”徽宗看了说:“未也。”“孔雀升高,必先举左。”众画家惊愕叹服。从画史上的这两件趣事可以看出,宋徽宗赵估在艺术上的深厚修养。他主持编辑了《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宜和博古图》等。他命大臣将前代书家的墨宝摹刻于太清楼,这就是著名的《大观贴》。他创造了瘦金体,独树一帜。除了书画方面的成就之外,赵估还喜文学,通音律,善于作曲填词。这样一位修养全面的艺术家,恒尺人物,观察世’惰,怀有的自然是艺术家的心态,所持有的自然是审美的眼光,这种心态和眼光,与政治家是格格不人的。在与名伎李师师的交往中,他褪去了角色(皇帝)性的伪装,显现的是一个更真实的赵倍。(供名《李师师外传》)

俗话家败出野物,破庙专招骚乎之神。宋徽宗身边,左有蔡京、王辅之流,奸狡乱政右有童贯、朱酌之流,淫邪惑心;内宫又出了个押班太监张迫,将宋徽宗领人歌楼妓馆,作狭斜游。

李师师,原为了京二厢永庆坊染局匠王寅的女儿,师师降生,母亲死,四岁时父亲犯罪死于狱中,师师无所依,被娼妇李姥收养。长到十四五岁时,色艺绝伦,名冠诸坊曲。由于押班太监张迪的牵线搭桥,徽宗混杂在内侍四十余人中,出东华门二里多,到了镇安坊门口,磨止侍人,唯独与张迫两人进人坊内。李姥出来迎接,分庭抗礼,慰问周详。拿出香雪藕、水晶苹果、红枣等招待徽宗。徽宗延伫以待不见师师出来(第一次延右)。这时张迪已辞退,李姥引徽宗进人一小轩,檀几临窗,嫖细数肤,窗外新竹参差弄影。徽宗独自坐在竹榻上,意性闲适,独不见师师出侍(再次延岩)。过了一会,李姥引徽宗来到后堂,桌上已摆下鹿炙、鸡酵、鱼险、羊签等佳肴,还有香子稻米饭。徽宗小餐一顿,李姥殷勤侍奉,而终未见师师(第三次延岩)。徽宗有点生疑,李姥忽然来请教徽宗沐浴,徽宗不肯。李姥来到徽宗跟前,耳语道:“我儿生性好洁,请不要件逆。”徽宗不得已,只得随李姥来到小楼下浴室中,洗浴一番。李姥引徽宗到后堂落座,摆下酒菜,杯盘鲜沽,劝徽宗欢饮。而师师终未一见(第四次延岩)。又过了许久,李姥手持蜡烛,引徽宗进人内房,徽宗进入帷帐之内,灯光荧亮,只是绝无师师在(第五次延岩)。徽宗更加疑惑,斜倚几榻间。又过了许久,见李姥拥一娇娃姗姗而来。不施脂粉,穿一袭洁白素绢,新浴刚罢,娇艳如出水芙蓉(娟娥终于走出了月宫,真不愧为素衣仙子)。徽宗知道这就是师师。出乎意料,师师见了徽宗,不屑一顾的样子,态度十分倔傲,更不施礼。李姥忙与徽宗耳语道:“我儿生性刚懂,请勿怪。”徽宗乘着烛光注目凝视,见师师幽姿逸韵,闪烁惊眸,确是动人。徽宗问师师妙龄几何,师师不睬不答。再问,师师像是厌恶,移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李姥又附在徽宗耳边说:“我儿生性好静,唐突客官请勿怪罪。”说着,放下帷幢,走出房去。这时师师起身,换上轻楠,卷起右抉,从墙上摘下古琴,稳稳地放在条几上,弹起了平沙落雁曲,轻拢慢捻,流韵淡远。徽宗被优美的琴曲感染,凝神倾昕,遂忘掉了疲倦。弹过了三曲,雄鸡已经唱晓。徽宗急忙披帷而出,李姥忙捧来杏酥饮和枣糕等诸种点心,徽宗饮杏酥一杯,立即起身离去,这天是大观三年八月十七日。

李姥与李师师根本不知道来者是当今皇上宋徽宗,只从张迪口中知道是姓赵的富商。因而徽宗走后,李姥便对师师说:“姓赵的送来大批财物,礼意不薄,儿为何对他冷淡疏落?”师师说:“富贾奴,我对他还能怎样!”自古美伎多爱财,师师却鄙视富商巨贾,看重的仍然是风流雅士、白衣卿相,这仍然是唐代的遗风。

徽宗黄夜幸李师师,这一消息不腔而走,很快传遍了京。李姥得知,惊恐万状,朝夕涕泣,对师师说:“不久要灭咱满门了。”师师却不这样认为,她说:“皇帝既然来看我,必然怜我。因冶游杀一贱伎,这会站污了皇上的威名,他们绝不会如此。”这正显示师师的聪慧处。

第二年正月,徽宗遣张迪赐给师师蛇附琴。蛇附琴为大内珍宝,有花纹如蛇之耐。又赐白金五十两。三月,徽宗微服再幸李师师。

为了迎接徽宗,师师的房屋堂户皆用蟠龙锦绣覆盖,小轩改造成画栋朱栏,从前的幽雅变成了今日的堂皇。李姥躲藏在音晃里不敢与皇上见面,喊出来之后吓得浑身打战,过去调寒问暖的情态再也见不到了。为了缓和气氛,徽宗称李姥为姥娘,告诉她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院中新建了一座楼房,徽宗书“醉杏楼”三字以赐名。席间命师师以蛇蜡琴奏梅花三叠,“帝衔杯饮昕,称善者再”。徽宗见膳食肴慎皆成龙凤形或刻或绘,光景完全如同宫中,原来是李姥花钱请尚方厨师做的。徽宗很不高兴,告诉李姥说,房舍、肴馍一律恢复从前的样子,不要有丝毫张显。

这年九月,以“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名画一幅,赐给师师。还有灯、杯、茶、食等,又赐黄白金各千两。宫中己盛传其事,郑皇后谏止,徽宗不再复出,但是通问赏赐未尝中断。

徽宗宣和二年(1120),徽宗复幸李师师,见上次所赐的画卷正悬于醉杏楼,观玩许久,回顾师师戏语道:“画中人乃呼之欲出耶。”又赐各种首饰,珍贵的文房四宝等。

后来在张迪的怂恿下,修筑了一条潜道,通过潜道,徽宗再幸师师。一次,徽宗集宫眷等宴饮,韦妃悄悄问道:“李家娃有何神通,能使隆下如此溺爱?”徽宗笑答:“无他,但令尔等百人,改艳妆服玄素,令此娃杂处其中,迥然自别,其一种幽姿逸韵,要在色容之外耳。”徽宗喜欢李师师,原来是她的天然之美,这正是宫中三千粉黛所不及处。这种情趣和眼光,是一般政客所没有的。

徽宗初访镇安坊,遭到冷落。师师一次又一次延着时间,花了大宗钱财,熬了整整一夜,仅仅老远地看了师师一眼,昕了三支曲子,东方之既白,不得不离去。这值得吗?在俗人看来,这很不值得,可赵倍不同,他觉得很满足,毕竟看到了美的人,昕到了美的乐曲,获得了美的享受。宋徽宗赠给李师师的大批珍宝,主要是琴棋书画、文房四宝,从中可以嗅到文墨的沉香,可以感到艺术的流韵。

徽宗赵估热衷于艺术,迷恋于审美,为了一支曲、一幅画、一种装束,甚至美人一笑,可以舍弃万里江山。他的一举一动中透露出的是浓重的士子心态,他是一个十足的浪漫文人,不应该是一个弄权的政治家。政治家的心性是要主宰一切,他们的信条是“役使”,役使人,役使物,役使整个世界。即便是欣赏艺术,也是居高临下的欣赏,也是变相的役使。服从役使者,宠之;不服役使者,惩之或杀之。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政治家的心态。宋徽宗缺少的恰恰是这种心态。

后来,金兵人寇中原,李师师还有一番刚烈的行为。早在金兵攻打河北,军情吃紧时,师师就把徽宗所赐珍宝,列清单呈交开封府尹,人官助河北军饷。自己弃家为道,藏身北郊慈云观中。后汴京陷落,金兵主帅达赖奉命寻找李师师,必欲生擒献给金朝国君。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最后还是降金的张邦昌引路,才抓到了李师师,师师面对汉奸贼子,大骂道:

吾以贱伎,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

一个弱女子,面对强掳,拔下金替自刺喉咙,没能即死,又折断金替,吞人肚中,终于坠金而死。这是何等的勇气!后人赞她“烈烈有侠士风,不可谓非庸中佼佼者也”。

当时的徽宗已做了金人的俘虏,正囚禁在金人首都五国城,得知师师死时的情状,难以自禁,痛哭不止,“涕泣之执澜也”。徽宗赵估,良知没有泯灭,自己做了囚徒,对于一名美伎的死,还充满同情,这是十分可贵的。

宋徽宗赵估,若是个浪漫的文人,笃定会成为万人仰慕的名士。可惜,他做了皇帝,是政治家,最终沦为被世代咒诅的昏君。历史就是如此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