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爬上山上的阶梯便能到达那里,小四抬头看了看陡峭的长梯,默默地比划着。
“想什么呢?刚才可有受伤?”乐奴细心地问道。
“我没事儿,我只是在想,这么高,我们到底要爬多久呀?”小四无奈地叹了叹气,转过身,便看见阿七随意地扯下衣角处的布利落的包扎着自己灼伤的右手。
“等、等等!我这儿有药呢!”说着,小四拿出治疗烧伤的药递给阿七,“这个应该很药效的,你赶紧试试。”
“不必了!”阿七说道,婉拒了小四的好意。
从小到大为了引起父王的注意,为了母亲的荣辱。在他七岁那年从太子的位子上下来被封安逸王驱逐到玄武国最北端的极寒之地,那时对于父王的严酷只让年幼懂事的玄契认为是父亲对他的一种磨砺,只是一种爱的表达,无非是想让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能够肩负的起一个国家。
所以,他并不怕吃苦,为的只是父王对他的认可,他一直以为他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带着这份信念,在远离都城的临泽城里,被封安逸王的他却是过着无比艰苦的日子,外族部落的侵犯以及地理环境的恶劣,他如同被遗弃在荒漠里的润玉,最终被风化得尖锐嶙峋。
几年后,当他带着满身的荣耀,将玄武国的版图扩大了百万里后,他自认为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父亲可以引以为傲的儿子。他满载着自尊与骄傲将外族部落的降书递于父亲面前时,迎来的却是同父异母的王弟策封太子之位的日子。
那一日,玄武国都里普天同庆,娇艳的红光燃烧了整座城,百姓们的载歌载舞沸腾了将要西下的落日。骄阳不似火,夕阳却多情。
他骑着爱驹,带着珍宝,随行的是冗长的骑兵队伍,十四岁的他虽然还不够高大,但是征战的岁月赐予了这个还是孩子的男人那健硕的体格和霸主气质。
恍如隔世的笑容终于浮上了他的唇角,那一天,他都有些骄傲了,几日的不眠不休,终于要踏进这座他思念已久的城。看着城墙上的红色绸带,他舒展了,多少年了,铁骑征战的日子使他成为了一个男人,虽然也不过十四岁,但是却比同龄的人都要成熟。他的紧张与不安却在看到热闹繁华的景象后渐渐褪去了。父亲总还是爱着他的,这墙门上的红绸便是对他的嘉奖,父亲无不是关心着他的,不然,在没有通报的情况下又怎知他的归来。
缰绳在偌大而气魄的玄武国城门下被牵扯住了,他尊贵地仰望着这扇城门,夕阳印染着他完美侧脸,他双眼神的神采格外璀璨。
他扯过高大的战马,对着身后的队伍直至消失在水平线上的车影和马影,开怀地一笑,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声地说道:“回到国都了,都给我放精神点!”
那一刻玄武都城里长长的车队前,领头的是一袭戎装着银色战甲的男人,黑色的骏马油亮油亮,它也骄傲地扬起了头,天气格外地舒服,马鬃在微风里泛起层层的浪,随着慢行的步子,鼻子里喷吐着重气。
欢庆的市集随之让出了一条道路,人们四目相望,好奇地张望着,议论纷纷。
这个男人是谁?众人无不好奇地揣度着这个问题。
小四趁着阿七晃神之际,拿出百宝袋里的药膏就往阿七的伤口抹去,突如其来的一阵清凉却使他回过神来。
在看过来时已是小四齐腰的墨发垂在眼前,一双温柔小手轻轻地捏着自己的大手认真地包扎着,仅有的淡淡温度却让阿七心中一怔,就在小手要离开之际,阿七莫名的狠狠抓住。
“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在害你!”小四嘟嚷着,挣脱着被阿七抓着有些犯疼的小手。
扬起头来,撞进了一片深邃的漩涡之中。
那双眼,让人看不清。
那副神情,更是让小四看不懂。
那副毫无波澜的脸是那般威严,他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但是又触手可及。恍然间,那强势下隐藏的脆弱若隐若现。
阿七看到那双单纯清澈的双眼,那小鹿般慌乱的神情,心里不由地有丝异样的感觉,本想捉弄小四一番却迎来了她窥探地目光。
自己这是什么了?别过眼睛,恢复了常态,松开了被自己紧握的小手,转身向前走去。
小四还停留在半空的手却一下抓了个空,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了!
看着夜空中他高大地背影,小四追了上去,说道:“我只当你是朋友,好心地帮你,你何必那么生气!”
“朋友?”阿七依旧是那令人不悦地口气疑问着,他本就不是需要朋友的人,尊贵如他,又有何人有资格与他做朋友呢?
“……”
“你这是什么口气,你……”小四说道,眼前这怪人怕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狂妄的人了。
“我不需要朋友!”握在手里的狂刀冰冷至极。
“我看你这人根本就不是不需要朋友,而是根本就没有朋友吧!”眼前的黑影霎时顿住,小四差点撞上,鼓了鼓底气,稳稳站住。
“你不要在冠冕堂皇地说些什么,你无非就是想利用我帮你走出幻城,不是吗?说到底也不过把我当成你阻挡危难的‘朋友’罢了!呵呵……”玄契最是厌恶世人的这一套,这个世上的虚伪欺骗,人们尔虞我诈的那一套他最是不屑,眼前这丫头想要利用他?偏偏却不自量力了些。
听着这话,小四心底里有一万个不开心,自己的好心不但被当成了驴肝肺还被冠上了别有心机的恶名。
瞅着,只能干瞪着眼,这打也打不赢,倒是真的,毕竟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乐奴也终是被阿七地无礼与小觑惹怒了,“难不成没有你,我们就走不出这幻城来了?未免太小瞧人了吧!”说罢,右手在空中凌厉地划过,拔出自己的剑来。
刃血之剑,刃妖魔之血,他倒是不想伤人,但是眼前这人定是要相较一番,戳戳锐气也是好的。
小四第一次看到乐奴的怒容,那么一刻,倒真是被震慑到了。
自从来到这幻城之中,随着这股诡异的气息,有很多事都在微妙地改变着,就连乐奴也好像变得和从前那个唯唯诺诺地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意识到来此的目的,小四也只能无奈地制止了乐奴的动作,对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随即笑笑,对着阿七说道:“看来你还不笨嘛!的确,我是想利用你又如何,本姑娘利用你呢,是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的,还不至于是个废材!”
这话出口,小四心下着实有些发虚,阿七脾性古怪她也是知晓的,只想着,他听了这话应该不会把自己给杀了吧!
小四紧盯着阿七瞧,就怕一个晃神,小命不保。
心底却是乐开了花,如此不知好歹地人,我就气气你怎么了,让你也知道这般嚣张狂妄地话是有多么地伤人。
阿七倒是没想到眼前这女子如此刁钻地承认了自己的阴谋,还是一副无所谓的口气,那么看来她倒觉得自己成了“光明正大”的了。
那口气,那模样还真是狂妄,只是为什么有种感觉,她和自己有些相像了,定是自己想多了罢!自己可是尊贵无比的王,怎么可能是那一副“惹人讨厌”的模样,与生俱来的和装出来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没等对方说话,小四抢先一步道:“你别给我说什么你走你的独木桥让我们去过阳关道,既然我都告诉你‘实情’了,你怎么说也得让我们利用下,就当是报答我的恩情!”
“报答你的恩情?”玄契望着眼前的女子,那般单纯的模样下,居然这等的咄咄逼人,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我欠你什么恩情了?”
“你的手伤!”小四指了指玄契被包扎的手。
“我没让你这么做!”玄契冷道。
“你知道你手上的那药膏是多珍贵的药材吗?我告诉你那可是我在天山最高的雪峰上冒着生命危险摘下的,还有那……”
乐奴听到小四编的这么离谱,忙去扯了扯她的衣袖,岂知,小四不但没有住口,反而越发起劲儿了。
这两个男人就看到那张小嘴噼里啪啦地一张一合。
耳朵有些发麻之下,阿七这才说道:“不想死就赶紧走!”阿七这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说话的女人!
“这就是雷鸣寺?也、也不过如此嘛,完全不如我们在山下看的那般雄伟。”小四气喘吁吁地说着,一手撑着腰,一手轻轻拍打着已经酸痛的腿。
这天梯,倒真的是看起来长,走起来更加的长。
雷鸣寺四周环绕着阴戾之气,全然没有香火佛法的味道,门口伫立的十八座佛像也已破败,大门半搭在墙上,里面的情景却是看不太清。
“乐奴。”小四小声地唤着,隐隐觉得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怎么了?”乐奴看着小四因害怕而紧紧贴在他身后的动作,忽地,让他忆起在青龙国的记忆。那时也如这样,明明胆小,却对所有的事情都那么好奇。乐奴有些庆幸,幸好他赶来了,若非这样,真不知道王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她一个人又要如何去面对那些可怖的事情。
“他们在看我们!”小四还是轻声低说着,努力抑制着颤抖的声音,害怕一个声音就会惊扰那些窥视者。
然而回眸之际,却发现乐奴好似陷入了沉思中,小四有些无奈。
感到脑袋上的微微疼痛,乐奴这才循着小四的目光看去。
果真,那些毁坏的佛像已被小鬼们侵入,想必是那狐妖的小法术,派这些小鬼来把守结界出口,到底还是那狐妖高估了自己的幻城结界呐!
正待阿七挥刀之际,乐奴从怀里掏出符咒,启动咒语,三两下的还未等待敌人的来袭,那般蠢蠢欲动的暗气就被死死地封印在了佛像石头里,戾气也隐隐退去。
“哈哈!这等小鬼就不劳阿七大侠出手了,在下就静待着阁下收服那狐妖!”乐奴伸了伸懒腰,微微笑道,拉着小四向寺内走去。
三人踏入门内,除了血腥之味,寺里却是感受不到什么古怪。
寺里有尊白虎大菩萨,桌台前点着一盏羸弱的长生灯,光微弱,却还是照亮了身旁的一切。依旧是破旧的桌台、木椅,还有那长排还未烧尽就已灭掉的红烛,红烛上附着厚厚的灰尘,地上堆积着散乱的稻草。
这里应该是荒废了一段时日,已然成了无家可归者的临时居所。看上去,这里自从被狐妖设下结界以后,应该就没人再来过,四处布满着灰尘,梁上结了蜘蛛网,还有稻草堆中星罗密布的血迹,有已经干涸已久的,也有不久前才留下的。
这些,只让小四拧紧了眉头,这其中应该也有老婆婆的血液。老婆婆用自己的灵魂在拯救大家,可是她自己却灰飞烟灭了,想起这些只让小四心中更加沉重。
“这该死的狐妖!”小四捏紧拳头,带着怒意直视着眼前的白虎菩萨,开口说道:“白虎菩萨,你是白虎国的守护神为何……”眼泪悄然坠落于烛台之上。
“你,你们是何人?”虚无且低沉的声音不知从哪里漂浮出来。